成群的大雁从空中飞过，天上回荡起连绵鸟鸣。

话说开后，不仅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连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和谐了许多。

这还是韩沐青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李沫璃。她生得很好，无论是身份还是样貌。倘若肖嫔妃还未离世，那她定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了，而不是如今这副冷漠成熟的样子。

韩沐青知道自己和李沫璃并不是一路人。公主要强好权，而自己向往正义。她虽出手毒辣，但只要不做出些有违法纪之事，她们之间就不会成为敌人。

“怎么，驸马现在敢看本宫了？”李沫璃感觉到她的目光，平静地问着。

“殿下很漂亮，就连如此鲜艳的红色都配不上您的气质。”每次见到李沫璃时，先吸引到韩沐青的总是对方的一身红衣和那双迷人的眼睛。红色刺眼，与李沫璃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气质搭配起来，让旁人不敢轻易亵渎她。

听到韩沐青的回答，李沫璃倒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她。平日里那些男人只会夸自己与红色很配，而韩沐青却是唯一一个与他们觉得不同的人。“那驸马觉得本宫和什么颜色相配？”

“金色。”

李沫璃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金色？”

“纵然红衣金丝尊贵得盛气凌人，但金色更能让人望而生畏。”韩沐青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臣觉得殿下貌比天仙，任何颜色都无法与殿下媲美。”

明明是夸赞的话，但从韩沐青的嘴里说出来就仿佛变了一个样。听到她的花言巧语，李沫璃脑海中突然闪过秋会和侍寝时的种种，藏在桌下的指尖不自在地揉弄起衣袖，“油嘴滑舌。依本宫看，过去的那些登徒子模样，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殿下又错怪锦忠了，锦忠一介书生，怎会是登徒子呢？”韩沐青如今算是真的明白了，这公主再怎么刁蛮强势，心底还是软的，要想让她完全信任自己，就必须先走进她的心。“但是臣也不知…臣的真性向来伪装得很好，为何只在殿下面前常常暴露……”

“难道是因为任何事情都逃不过殿下的眼睛？”

李沫璃自然不会相信韩沐青的说辞，她唤下人端来了些茶点，准备亲自给对方倒茶。韩沐青还想阻拦，却被她一个眼神硬生生憋回去。

“谢殿下…”

李沫璃独自站起身，走到护栏旁，望着河畔不语。

秋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恰巧穿过亭中照在那身红衣上。

韩沐青盯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解地皱起眉。为什么现在说开了话后，公主的态度反而更加奇怪呢？

“驸马就不怕本宫在茶中下毒吗？”安静之余，李沫璃突然开口，韩沐青拿着茶杯的手突然愣在了唇边。她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正巧与李沫璃对视。女人的唇角故意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随后从容地将自己手中的茶从杯中倒出。

李沫璃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傲慢地走到韩沐青身后，手指蜻蜓点水般从韩沐青的肩膀上划过，惊得那人打了个寒颤。

韩沐青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上却还得装作波澜不惊。她心虚地笑着说：“怎么会？殿下不会杀了臣的……”

女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明明前不久还是副傲娇样，现在却变得阴险起来。

“是吗？本宫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善良了。”

“臣要是死在公主府里，受牵连的定然是公主您和四皇子……”

李沫璃用人办事向来谨慎，立马反驳起她，“驸马明明什么都懂，却非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茶是大婚时高相送来的贺礼，与公主府可无关。”

“殿下……”韩沐青震惊地站起身，女人笑容越多，她此刻心里越是不安，“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既然已经选择了帮殿下，殿下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驸马不是自认为看清本宫了吗？那怎么还会落入陷阱？”

“李沫璃……究竟怎样才能让你信任于我…”

“本宫怎知你所说是真是假？”韩沐青愈发着急，李沫璃便愈发淡定。她走到石桌旁，将那盘糕点拿起，“韩大人也得让本宫瞧瞧你的忠心吧。”

“这糕点里面掺了东西，你若是真心投靠本宫，便会听信本宫的话。现在本宫告诉你，糕点里藏有解药，你若是相信本宫，就吃下糕点。”

她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平淡，韩沐青无法从中听出半分漏洞，“你果然还是在试探我。”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或许那杯茶里根本就没有毒，因为你觉得本宫不敢杀了你，而真正的毒药在这些糕点里。”李沫璃已经将事实告诉了韩沐青，不过一真一假，具体的选择还得看她本人。

其实那茶根本就不是高家所送，而且李沫璃也没有往那茶水里边下毒，她那番说辞，不过是为了让对方慌神。而真正被下了毒的却是那盘糕点。因为李沫璃笃定对方刚才的话中有假，不是真心投靠自己，所以她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吃下那些糕点。她若是没吃，自己也不会选择放弃韩家这个香饽饽，但定不会让韩沐青过多接近自己，以防韩家知道自己的计划后反咬一口。

不过李沫璃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韩沐青竟直接拿起了糕点，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嘴里放。

幸好李沫璃眼疾手快，及时握住了韩沐青的胳膊，拦下了对方。

一整盘的糕点随着盘子一起碎落在地面上。

李沫璃震惊地瞪大眼睛，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不要命了？”

韩沐青诧异过后才明白了李沫璃的意思，她紧忙松开手指，手里的糕点跟着掉落在一旁。

远处的下人们听到动静，匆匆跑来收拾残局并查看二人是否有被瓷片伤到。

韩沐青看了一眼自己被对方抓住的手腕，用另一只手覆上李沫璃的手，刚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出，却被李沫璃立马甩开。

她装作无事发生般，蹲下身帮徐嬷嬷他们一起收拾，并交代道：“这些糕点不安全，还请嬷嬷小心处理干净。”

直到送走那群下人后，韩沐青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杯子里倒满茶水，然后一饮而尽。这疯女人当真可怕，居然会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用来检验自己是否真心投靠她。演得那么真实，嘴里却唱的反调，换作是谁，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都会选择吃下解药吧。拿这种方式试探，谁会轻易上当。

纵使韩沐青心中已生出千言万语，但李沫璃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韩沐青。

亭中一片死寂沉沉，韩沐青等了许久都不见李沫璃开口。

总归算的上是有惊无险，哪怕心中再有不满，碍于身份，韩沐青也不敢多说什么。万一惹怒她，只怕以李沫璃的性子，要会觉得自己不尊敬她，然后找人来刺杀自己。还是要命重要，这次就不与李沫璃计较了。这么想来过去自己也算命大，得罪李沫璃那么多次都还能平安活下来。

“殿下的心可真冷，臣怎么捂都捂不热啊。”

李沫璃还以为对方会大发雷霆，却不想她居然换上了一副纨绔样，嘴里说出些奇言怪语。

见李沫璃依旧沉默，韩沐青被她盯得发慌，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是该谢殿下没有在茶中下毒，还是该谢殿下及时拦下臣呢？”

“我又输了。”李沫璃喃喃自语。

她再次算错了韩沐青，只要是与对方沾染上关系的事情，自己都会输得一派涂地。

韩沐青能从她反常的态度里猜到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听信她的话。平日里运筹帷幄，素来高傲的玥然公主，现在竟然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失望。虽然差点被害的人是自己，但瞧到李沫璃当下的模样，韩沐青竟还觉得有些楚楚可怜。

「璃儿本性不坏，那些毒辣、刻薄都是生活所迫……殿下对驸马爷的态度很不一般，不要辜负了殿下……」韩沐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成亲时，徐嬷嬷同她说过的话。

想必李沫璃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当做了敌人，才会如此在意输赢。

“你没有输，生死之际，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得牢牢抓住。我并不知道你在试探我，而我也不是足够信任你。是因为我听到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时，下意识想要挣扎罢了。”韩沐青抛开了君臣身份，将实话告知于李沫璃，“就像你之前说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似乎都是我赢了，但刨根问底，都是你想得太多。论才识谋略，我肯定不及你，屡次能赢，不过是使了些小聪明侥幸逃过。而且你也从未认真想与我争斗，倘若真的走到最后一步，输的人一定会是我，而不是殿下你。”

李沫璃本以为对方会趁机嘲笑自己，但没想到韩沐青会说出安慰自己的话，再一次让她感到意外。她一直以为对方是那种会落井下石的伪君子，看来是自己强人所难，错怪了对方。

韩沐青紧忙乘胜追击，“殿下现在可以相信臣了吗？”

驸马眼底的真诚让李沫璃动容，不自在地闪躲起来。

“本宫……刚才已经回答过信你一次了。”

万分猜忌，步步为营，李沫璃就是这样的人。母亲被奸人所害，而父亲却将一切怪罪给孩子，不愿给予他们任何关爱。李沫璃年少受到的冷落太多，又要肩负起照顾家人的重担，还得在皇宫里与那些妃子皇子们勾心斗角，自然很难对他人放下戒心，建立信任。韩沐青知道她的经历与苦衷，也明白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怕被背叛。李沫璃虽不愿将话说出口，但韩沐青知道她已经相信了自己。

“臣终于捂热殿下的心了。”韩沐青笑着说。

也不怪李沫璃对韩沐青太过猜忌，而是韩沐青的性格转变起来实在太快，简直像极了话本里蛇蝎阴险的双面小人，换谁都没法对她立马放心。

也不知道祁儿和其他人是怎么那么快就相信她的，李沫璃心中的失落与愧疚被无语替代，“得寸进尺，就该让你吃下那枚糕点。”

“臣如果死了殿下可就少了一枚棋子，殿下当真忍心？”好不容易能和李沫璃彻底和解，韩沐青才不愿白白浪费掉这次机会，故意打趣起李沫璃，“殿下可知您口是心非时的样子，很……明显吗？”她犹豫过后，还是决定不把可爱两字说出口。

“驸马若不是装久了正人君子，把脑袋憋成鱼眼了。”李沫璃不想理会她。

“是有些憋坏了，臣平日里只在家人面前才能轻松起来，如今被殿下发现真相，自然不需要再伪装下去。”韩沐青大方点头承认。

李沫璃冷哼一声，定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只在本宫面前如此，本宫怎么不觉得自己有如此威慑？”

“殿下方才还说信任臣，难道又得让臣再试一次毒才行？”

“你……”李沫璃说不过她。

如今已经试探完韩沐青，而李沫璃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来与这人耍嘴皮子，无语地瞪了韩沐青一眼后说起正事。“十日前的约定，驸马还记得吗？”

“当然。”韩沐青也变得正经起来。

“本宫已经通知过你父亲，一个时辰后，随本宫去趟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