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衿头颅低垂,明明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难以捕捉,更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一串水迹顺着氅衣流下,亮晶晶地滚到他手背,那么烫,烫得他的手不禁一缩,他终于受了惊吓一般,无措地抬起头。
“殿下,是我。”
“我来了……”
赵衿望向青年的面容,上面鼻青脸肿,早就失了平时的英俊,他看到后一时觉得悲怆,一时又觉得安心,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回报过去,悄无声息地哭。
“没事了,都没事了……”
温如晦红着眼眶,轻拍他的肩背,竟口中干涩,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安慰。
“我好脏。”赵衿低低地道了这么一句。
青年的心瞬时一颤,宛如千根针万根针一齐扎上来,刺得那里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你不脏。”
“你只是为了救我,要说脏,那也是我脏。”
脏?论起来,这世上最脏的,恐怕就是自己的一颗心了罢。
温如晦一阵恍惚。
等回过神,赵衿猛然掐住他的脖颈,又哭又笑,哭得可怜,笑得癫狂,一边哭笑着一边道:“我受不了了,温如晦,你陪我去死,陪我去死好不好?”
“我们一起死,一起死了算了,好不好?”
他看上去真是个娇弱的人,然而骨子里的倔强,又赋予了此时的他诸多的力气,掐得温如晦挣扎不开,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
“殿、殿下,冷静,你听我说——”
赵衿的万般委屈愤恨,情窦初开的爱意,化作古怪的笑意,化作口里几句低嚷:“我们死了就好了……”
生死交接之际,温如晦用尽全力,终于在最后一刻扯开他的手。
接着,那修长的指节缱绻地包住赵衿的小手,沙哑的声音穿过红肿的脖颈,镇定地漏了出来:
“去日苦多,来日方长,好好振作,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与你不求一时,只求一世,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你自己,再忍耐忍耐,好吗?”
“你千里迢迢来到北境,多少苦难都捱了过来,还害怕什么呢?”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这牢笼里救出去,我们得了自由,到那时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要旁人打搅,只我们两个……”
赵衿紧紧依偎着他,尝到一滴滑落唇瓣的泪,又咸又苦。
不求一时,只求一世。他们这两只笼中鸟,真有展翅高飞的时候么?
赵衿的心犹犹豫豫,晃啊晃,终究还是选择落了过去。
自从母亲去世,从小到大,他再也没有体会过有恃无恐的偏爱,以至于如今愈发渴求,渴求得舍不得放开。
既然温如晦这么笃定,他愿意去相信,愿意为了来日,在泥淖中苦苦煎熬。
毕竟他可是大虞的宝珠,母亲捧在掌心的公主,什么做不成,什么办不到呢。
他甚至可以为了他,把那些蛮子一个接一个地迷倒。
只要他们还有以后。
……
慕容朝鲁享用了南虞的公主。
上朝的时候,见皇帝春风满面,底下的臣子也是机灵,纷纷恭贺他新纳美人。
除了大皇子和六皇子,一个不动如山,另一个脸色阴沉。
得了绝色,荒唐一夜,慕容朝鲁本来是觉得满意的,然而回味之余,却又在餮足之中,感觉到一丝不悦。
呵。
南虞人好大的胆子。
要不是他率先把公主纳入后宫,察觉到端倪,等赵衿嫁给自己的儿子,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笑话。
虽然对方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身体,滋味确实不俗,可一想到南虞送了这样一位公主过来,他就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慕容朝鲁深知南虞人惯被压得抬不起头,他大可以借此再做些文章,讨些好处。
南虞富得流油,可不缺金银等物。
不过,这次传过去的书信,不仅仅是要钱那么简单,他还要狠狠羞辱南虞一番,叫他们抬不起头。
这就是轻视和戏弄大宛的下场。
他做下决定,奋笔疾书。
再从桌案抬首,俨然夜已深沉。
慕容朝鲁看着夜色,咂摸着嘴,对近身的内侍吩咐道:“去公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