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迪特琳德不明不白的、孩子般任性的一句话,克兰特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嗯,那我听你的,我们一起逃出去。”
他眼中闪烁着微小的希望的光芒,呵呵地笑着:“看来我也离老糊涂不远了,被年轻人说几句就跟着热血上涌。”
禁闭室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迪特琳德从未注意过它,因为只要一眼就知道,它太高,够不着,也太窄,不能容人,对逃脱没有任何帮助。
不过,那种地方原本就有窗户吗?她有些记忆模糊。毕竟人们通常对周遭熟悉的一切习惯性地视若无睹。
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她撞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深蓝的夜空中,如一道发光的血痕,闪过一颗红耀的流星。
下一刻,那道血痕就凭空出现在克兰特的细瘦的脖颈上。如同缠绕的丝线,割开了薄薄的皮肤,鲜血喷溅而出。
那飚飞的鲜血,似乎与克兰特的年龄并不相称,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涌出。
而他的脸上,还挂着祖父般慈祥的微笑。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迪特琳德压抑着尖叫的冲动,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是的,她身体的所属权还归她自己,没有被魔鬼夺走。那柄破破烂烂的短剑就在她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蹭地站起身来,绕着克兰特尸身的周遭走来走去,想知道天花板上有没有荡下来什么杀人的机关,有一丁点可疑的蛛丝马迹都行。
不然,她不就只能相信,是那枚划过的死兆星应了预言之书的谶语,使他的死亡降临于此么?!
就在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要打破命运的那一刻。
仿佛是诸神为了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偏偏挑选在了这个时候。
“如果诸神想用恐惧和哀恸控制我,那祂们已经彻底成功。”
克兰特忏悔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着。
现在,祂们也想用相同的手段来恐吓她么?绝望如潮水般在迪特琳德心中涌现。
她放平了老人的尸体,阖上他的眼睛,跪在他身边祈祷片刻,希望他能在天堂和妻子重逢。她捧起他枯瘦的手,交叠在胸前,那染血的衣襟下面微微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仍旧忍不住拿了出来,忍不住翻开,想确认那一页变成了什么样。
墨痕并未消失,但是换成了另一句话:
【迪特琳德·布勒文将死于骑士誓言破碎之时。】
她一愣神,手上顿感一轻,那本薄薄的册子就像看准时机似的再度隐匿无踪。
这其中蕴含的恶意实在太过明显,迪特琳德努力不去注意它,但它确实效果卓著,她琢磨起“骑士誓言破碎”是个什么含义,难道是指她顶替哥哥迪维特的谎言败露?还是她做出彻底违背骑士原则的行为、比如叛国?后者就算是天地倒转也不会发生的。前者嘛……万一她被问罪判刑的话,倒有可能会变成那样,但她实在不愿相信希尔特是个会把她送上绞架的主君。
“你真是平民么?如此冷静利落地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连我都要佩服起来了。”
她还沉浸在克兰特与预言之书带来的纠葛余韵中,甚至没察觉到厚重的铁门被打开,马尔科神父惫懒地倚在门框上,满是凉薄讥嘲。
迪特琳德猛地扭头,他微微一笑:“里面很久没动静,我就过来看看。”
她冷冷地回道:“那你真是神父么?”
马尔科笑了笑,转移话题:“对了,再一次敢问你的名字?”
“琳。”
“那么,恭喜你,琳小姐,你用这位老人的生命换来了在城里通行的机会。”
“只是在城里?不放我出去吗?”迪特琳德迟疑。
马尔科耸耸肩:“离这里最近的村庄要走三天,树林里还潜藏着各路强盗、逃兵、流民,你要是有胆量和自信,城堡的大门也可以为你敞开。”说完,他就像失去兴趣似的转过身去。
“等等!”她叫住他,“如果你真的是神父……就请你收敛好克兰特先生的遗体,给予亡者最起码得尊严吧。”
“哦?明明是你杀了他?你这个凶手却要我为他祈祷?”
“我没杀他!”
“这么说,他是为了你才自尽的?那不是比谋杀更可恶的罪过吗?你的伪善真是让我自愧不如啊!”
“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