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琳德按着昏沉的脑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率先去搜寻马尔科神父的身影,很快便在门边找到了他。
他瘫坐在地上,勉力倚着门框,脸色白里发紫,胸前染成一片黑色,望向迪特琳德的眼神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究竟是什么人……”
“唔……”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艾比,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牢牢盯着马尔科和迪特琳德,平举右臂,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手里就凭空出现了一本装帧精美华丽的火红书册。
炉火的光晕在她清澈的碧眼中摇曳,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似乎有股逐渐升腾的气流在她周身涌动,教堂里的温度慢慢地升高。
“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把你们一起烧成灰!!”
她竭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地吩咐逐渐醒来的其他人。
“……把他们两个都绑起来。”
“哎?琳、琳小姐也要绑吗?”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了!还是我的命令不管用?”
“是、是……!”
迪特琳德也按着马尔科神父,不让他有机可乘。他嘲讽道:“你马上就沦落到和我一个待遇了,还帮着他们,有必要吗?”
艾比径直向他们走来,蹲下来亲自搜马尔科的身,从他怀里掏出了那本白色皮面、缝线拼凑的幻之书,只不过中间已经彻底被穿透了一个大洞,向四周蔓延出了黑色的污迹,像是书也会流血似的,变得破破烂烂。
她拿在手中掂量片刻:“嗯……已经感觉不到魔力了。”她把书抛给其他人,“你们再确认一下。”转而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被五花大绑的马尔科。
“你应该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马尔科神父看到她拿出魔导书,似乎没有立地处决他的意思,心里稍稍有了推测,略微有恃无恐起来,也肆无忌惮地、挑衅般抬头望着她。
“烧死我?吊死我?还是把我带到哪个贵族的领地去蹲大牢?”他微笑道,“然后呢?让城里的人……那些从梦中惊醒的人,再次直面门外这个充满混乱和死亡的世界?”
艾比早就憋了一肚子不痛快,之前碍于被困,无法和他正面交锋,此时也怒极冷笑。
“你也知道是梦,梦永远都成为不了真实,你没有权力替他们选择活在谎言里!”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连活在谎言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马尔科神父失态地咆哮起来,“门德斯会管我们吗?瑞拉赫……会管我们吗!多少只举报求援的信鸽都飞不出这片森林!”
“我只是个小小的乡村神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这本书除了制造一个虚幻的世界之外,什么真实的东西都无法带来!”
“反正……希望本身就是虚幻的,我只想让大家都平平安安地活着!!”
“你好像觉得你很有道理?”
艾比气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忍不住走来走去。迪特琳德从没见过她这么激动的样子。
“你竟然……你竟然这样玩弄操控人们的记忆!你口口声声爱着他们,实际上呢?给他们吃尸体,喝脏水,人不人鬼不鬼地陪你玩救世主的游戏!!”她也不甘示弱地大吼回去,凛然的声音在教堂上空回荡,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就算我不追究你谋逆门德斯、动用私刑的罪过……我也绝不能容忍你这样的混蛋来引导帝国的子民!!”
她深呼吸几口,努力平复心境。
“……我无意和你做这些无谓的争执。莱昂,朱莉,你们两个带着自己的书留下,确认这里的情况并安顿好城里的人们,有什么账都记在诺斯顿头上。”
那位叫朱莉的学者迟疑道:“可、可是,您之前已经把乔吉娅修女留在了库梅尔领,队伍里一下减员三个人,亚历桑德殿下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说可以就可以,亚历桑德殿下会理解我的!”艾比固执地坚持。
她的目光从马尔科身上移开,扫视尚有些不明所以的学者们。
“凭借你们这样的素质,上战场只会成为亚历桑德殿下的累赘。”
“艾比小姐,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一位年轻的学者委屈地叫起来。
“对、对啊!明明我们都是为了给瑞拉赫带去荣耀,才——”
艾比打断他:“那么,你现在就对这个混蛋神父使用盲之书,让他永远无法再看见明天的朝阳!这不是要他的命,所以不算违反律法,来,动手啊!”
那年轻学者似乎没想到艾比会做此命令,怔了一怔,她从行李中拿出一本书,粗暴地塞到他手里,并不再多催促,但那可怕的气场无疑证明她是认真的。
他的呼吸不禁颤抖起来,一边向马尔科神父挪去,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我……我可以的……我可以做到的!我之前做过实验,成功致盲了笼子里的野猪和熊——”
马尔科从鼻孔中发出两声嗤笑。
“克兰特先生,艾比小姐现在,是不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迪特琳德虽然也被绑住,但她距离克兰特先生比较近,努力蹭到他身边去,低声搭话。
所幸,克兰特先生对她依旧和颜悦色,并未被幻境中的记忆左右,这令她十分感激。
其实,在经历了一次虚构的死亡后,他也在重新思考自己对待生死之事的态度,是以一直没有出声,但他还是回应了迪特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