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雪夜,哪怕是隔著一层风雪,他都能听到周围传来人们的欢声载语。
他在风雪之中艰难地行走,想要回家。
他的左脸还在刺痛,不过上面的伤口已经被人好好处理过了,万幸的是他的眼睛没有事,哪怕日后会留疤他也不那么在意。他背著当初他离开家的时候背著的行囊,唯一和当初不同的是他正抱著一个蓝色的布偶,怀里的史迪奇脸上正绽放著灿烂的笑容。
终于,在这一片大雪之中,他找到熟悉的家门。他立刻跑了过去,按响了门铃。
第一次没有反应,直到他按了第二次、第三次,里面才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盖文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几瓶酒瓶被翻到了地上。接著就有一个人走到了玄关,迷迷糊糊地说:“谁啊?”
“是我!”盖文道,“是我啊!爸爸!我回来了!”
门后的人明显怔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然后才道:“怎么可能?”
“有人教我坐火车,然后再搭巴士回来。”盖文说,“爸爸,可以给我开门吗?外面好冷……”
但是门后的人没有这么做。
“不不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回来……”诺亚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喝醉了,出现幻听了……”
“这不是幻听!”盖文恨不得直接撞进去,“我真的回来了!”
“啊……我的头好痛……”诺亚的声音低了下去,盖文差点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接著他就听到诺亚说:“他不应该回来的。”
“他是个巫师,让他跟著德莫特会更好,他不需要我,没有一个哑炮当父亲对他更好。”
“什么……?”盖文怔住了,拍著门说:“才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神明肯定很喜欢拿我开玩笑,所以才让一个哑炮有一个巫师儿子。”他听到他的父亲很是嘲弄的嗤笑了一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我可没有那么大能耐去照顾一个巫师。”
“我不明白,衪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想要做场好玩的人性实验,让一个失败者去照顾一个生来就会是成功人士的巫师?我费了这么大心思想要远离那个该死的世界,结果他们还是不肯放弃,要用一个孩子继续把我捆绑在这里,继续羞辱我吗?”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强烈,盖文觉得自己好像也感到越来越冷了。他整个人都冻在了门外,却无法阻止诺亚的声音灌入他的耳朵,喝醉了的诺亚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拿来出气的幻听,不断地把他内心的想法源源不绝地吐露出来:“衪把一个孩子放在门口,我多么希望衪能把他收回去。为什么我都已经离开那个家了还是要遭遇这些?我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地摆脱他们?”
“那孩子一点也不像我,他长得像他的妈妈,不管样貌还是才华都一点也不像我。他有那么伟大的母亲,还有巫师的天赋,在哪里都比跟著我好。他还说他想要跟著我做机械师,他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一个巫师学机械?等他长大了去了那个世界后他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我早就应该把他送去威尔逊家的,我应该要从他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就那么做的,还好现在也不晚……我终于自由了……”
诺亚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在玄关处睡著了。盖文呆站在门前许久,这时才终于能够活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觉得他的身体这时就像冰块一样难以活动。
他突然感到害怕。
他本以为是家的地方被这个家的主人强硬地关上了门,把不受欢迎的外来者拒之门外,可是他也不知道他除了这个地方还有哪儿可以去。旁边传来了歌声,是隔壁的一家人正聚在一起唱圣诞歌,里面肯定还有温暖的壁炉和闪闪发光的圣诞树,孩子们会坐在圣诞树旁边,周围环绕著礼物,只要抬头就能看见满脸笑容的双亲。
而现在,他独自一人站在屋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一个收到朋友的派对邀请,盛装而来,来到目的地后却又被那些朋友被拒之门外,只能站在屋外落寞地看著里面的热闹。而站在屋外的人,心里面除了尴尬,更多的是浓重的心寒。
他抱紧了怀里的史迪奇,此刻只有它还能带给他一点实在感。
当他蜷缩在门外的地毡上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诺亚刚才说的东西,他隐约记起当初他好像也是这样被放在门口的。虽然他早就知道是妈妈把他放在父亲的门口,可是他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就是这样被人遗留在门口的,没有对母亲的印象,也对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感到彷徨。
大雪掩盖了一切,也捂冷了心脏的热度。
…………
盖文在破釜酒吧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像以前那些蜷缩在床上,旁边的行李箱里已经装好了他在这个学年要用的课本,而那个破旧的史迪奇玩偶正乖巧地待在他的怀里。他走下床,踱步至盥洗室,在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脸上的伤疤。
“亲爱的,我觉得你应该拿些东西遮一遮它。”镜子说。
“我知道。”盖文摸了摸伤疤,往牙刷上挤了一大块牙膏。
没过多久,他就已经整装待发,坐车前去国王十字车站。他还有点恍惚,做了一场噩梦的后遗症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摆脱的,哪怕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那晚之后诺亚的宿醉很严重,一直到外面传来牛奶工的惊叫声,他才错愕地发现盖文正躺在他的家门外。诺亚没有当晚的记忆,不知道他对他的儿子说了多难听的话,不过那道伤疤的出现也让他感到了不对劲,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要送他去威尔逊家的话。但即便如此,诺亚仍然不断地把他送去各种寄宿学校,哪怕他每次都一定会被开除也没有改变过他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