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呇醒了一夜，见他脸上一片水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盛以航摇摇头，“做梦了。空时域还是对我有影响。”

过了一会儿，盛以航以为方呇不打算说什么了，这时，一股热意却从背后扑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方呇搂着他的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

“……”

盛以航轻叹了口气。方呇动作一顿，仍继续抱着他。在雾白的晨光里，二人一言不发。

他又不是傻逼，方呇这两周态度跟以前完全不同，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他或许应该拒绝。方呇不明说，他直接去拒绝，又显得他很在意似的。他才不在意。

因为郑知一非常害怕方呇，一见到就会化身高分贝喇叭，因此后者基本不在他们的活动区出现。蔺知礼虽然比盛以航和郑知一年长，但二者毕竟都算是高层子女，幼时都多少见过面，郑知一好转些后，也认出蔺知礼来，时不时也会交谈两句。

持续转移了半个月的空时域，郑知一已经从像坟头挖出来的骷髅，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瘦成麻杆的人了，甚至还愿意出去晒晒太阳。蔺知礼主动要求给郑知一推轮椅，结果比大病初愈的盛以航还身娇体弱，推不出去二百米便大喘气，盛以航只好担了这个责任。三人你来我往，竟也建立起些共患难的革命友谊。

某天，他们发觉已经可以连上2537年的网了，方呇推测很快空时域的影响就会彻底消失。当天盛以航便跟郑知一提及此事，说他们随时可能会不见。

郑知一立刻眼含热泪，握着盛以航的手道：“我真不是个东西！当初我那样对你，你还不计前嫌地救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

盛以航想来想去，想不起来，干脆问道：“你怎么对我了？”

郑知一掩面而泣，“你怎么可以问这个问题……！你明知道我心里过意不去……”

盛以航：“……”

盛以航只好不跟病人计较，让他爱说啥说啥去。反而是蔺知礼很上心，在一旁叮嘱：“虽然作为旁人，我不好多掺和你们的事。但我好歹比你年长几岁，作为半个长辈，我还是想说，知一，如果你真的想感谢以航，你就将这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讲给你的母亲郑智辉女士。郑女士很爱惜你，你在她面前是能说上话的。从前的利害无法消除，往后的日子，你们两家还是可以好好共处的。”

郑知一连声称是。盛以航心中奇怪，当下没有问。等到有时间独处时，盛以航才问蔺知礼，早些时候的话是什么意思。

蔺知礼反而奇怪地看了盛以航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家里的事，你居然不知道？”。盛以航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蔺知礼才了然地缓缓开口。

“你父亲跟他真的很爱护你了，”蔺知礼点点头，“还有你的母亲。唉，按理来说你应该跟我走上差不多的道路，可你现在却这么自由，像一只飞鸟。这应该也是你母亲的心愿了！”

王妈在院子里剪花。蔺知礼干脆在走廊的长椅里坐下，就着下午的阳光讲了起来。

“郑知一的母亲郑智辉女士是知识教育部的部长，主要负责云端上下各类知识的管理和传播。她是一个坚定的云端主义者，认为人类的未来应该在于云端上。”蔺知礼叹了口气，“方呇他不跟你提这些往事，兴许有他自己的考量，也许是不想传递这些恩怨。我也很犹豫要不要跟你讲这些。如果他为此感到不快，你就让他来找我好了。”

盛以航示意他继续说，蔺知礼道：“‘白雾事件’。”

盛以航抬眸瞥了他一眼，蔺知礼苦笑，“我就知道你有印象。这次事件中死伤甚众，尤其是丧失了一批愿意在云下工作的尖端人才，可谓损失巨大。按理来说，这种事件应该引起轩然大波，事实却是在民众间没有什么知名度。这其中就是因为郑女士不希望它被知道，这也导致了搜救程序迟迟跟不上，后续损失越来越多。”

“……”

盛以航看了蔺知礼一眼。那次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大雾，一次与母亲同行的清晨例行样本采集，山雾中的迷失。如果有人能早点赶来，会不会就能在他跟温伶走散前发现他们呢？

“……为什么不希望它被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差不多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刘邦反秦都不需要反到一百多年前。”

“时间虽长，离你却不远，”蔺知礼哭笑不得，“你的姥姥，温明德女士就出生于将近两百年前，她就是使蜂箱工艺趋近成熟的关键人物。自她之后，蜂箱的设计几乎没有变动。”

“温明德移居蜂箱后，并没有停止对现实世界的研究。她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她成功通过地表各处的念力波动，锁定了天外的力量，被你们成为‘观神’的东西在绕地轨道的位置。也是从她之后，我们第一次知道，这几百年来的天灾瘟疫，是有一个外部源头的。”

“观神源头被锁定了？”盛以航惊讶地瞪大眼睛。

蔺知礼阻止道：“我知道你关心这个问题。你不妨去问方呇，他比我了解得多。讲回你姥姥的事情。锁定源头之后，她的研究生涯进入了后半阶段——她沉迷于念力，并在人生最后的三四十年年里，竭力否定蜂箱之于人类延续的重要性，认为我们必须要回到云下。

“大约二十多三十年前，那时我都还没出生，郑智辉曾有一个孩子，在出生前的基因编辑中牵动了一个罕见基因链，诱发了很严重的疾病。她曾向你姥姥恳求一种蜂箱。那个蜂箱是一种实验中的产品，听说是将念力整合到了蜂箱中，造价昂贵，数量非常稀少，虽然发展得很成熟，但从未推广使用过，主要是研究用。

“温明德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具体的缘由已不可考，但温明德性情乖戾，也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可能她只是没有将这事放心上。郑智辉的孩子很快就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就坚定地站在了反念力的那一方。温明德前两年也已寿终正寝，希望这次你于郑知一有恩，能推进一下你们两家的关系吧。温明德有很多孩子，大部分在云端权力体系中开枝散叶。然而这些孩子中最像她，最有天赋的一个，其实是你母亲温伶。”

所以，在温伶消失时，郑智辉也选择了置若罔闻。盛以航沉默着。这些故事那么遥远，就好像是一根抽在别人身上的棍子，他先是隐隐作痛，随即才发觉，那棍子原是抽在自己身上的。

“温明德的两个最小的孩子，温伶和温隽都有与她非常相似的品质，特别是温伶。命运弄人的是，偏偏这两个是最不听温明德的话的，这可能也是相似的地方吧。”

蔺知礼叹了口气，“哪怕是我，也曾听闻温明德非常怨恨你父亲，因为他带走了她最得意的‘作品’。白雾事件牵扯多方利益，冲突非常大，方呇为了争得温明德的帮助，也在她那吃了非常多苦头，连大学也不得不退了。我是他比较亲近的同学，见过他刚入学时演讲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后来求人的低声下气。如果他当年顺利走下去，想必会在云端政治上大放光彩。好在，他这样出色的人，在哪里都会成功的。”

盛以航终于第一次正视了蔺知礼。这个看似温和不起眼的年轻人，跟他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柔弱却比他更为成熟坚强。盛以航绝不应该轻视他。

盛以航缓缓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可能需要些时间整理一下。”

蔺知礼定定地看着他，“我亲眼见过。你对于方呇，是非常重要的人。希望你也可以像他珍惜你那样，珍惜你自己。”

盛以航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什么。太阳渐向西去，王妈在橘白的山茶花树间直起身子擦了擦汗，盛以航的脸上落了傍晚的粉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