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子静默在原地。

那只抓住她肩膀的手已经松开，无力地划过她的衣袖，最后垂落回少年的身侧。

赭发少年低垂着头，背脊弯曲，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以他为中心，无形的威压荡开，卷起一阵气流，吹开盖在他头顶的兜帽，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脚下的土地被高温灼烧，开始蒸发熔化。黑色的火焰舔舐上灌木，攀附上断壁，将一切可见的东西烧成灰烬。

杀……杀……杀……

破坏……破坏……将挡在眼前的全都破坏……

愤怒、仇恨、暴力、斗争，无数声音萦绕四周，汇聚成粘稠的恶意，强行灌输进赭发少年的脑海里。

赭发少年却迟迟没有行动，就像被什么禁锢住，静止在原地。

滚烫的岩浆和火焰还在蔓延。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坍塌，有黑色的重力子在生成。

然而，对津子来说，这些根本够不成任何威胁。不知何时，她脚下的地面被一层浅浅的水泊覆盖，水面有波纹一圈圈荡开，阻挡荒神力量的侵蚀。

神明垂眸，向人类投去一瞥。

那双眼睛，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天蓝色，不见一丝一毫情绪波动，映照出的只有赭发少年苦苦挣扎的身影。

按照现在的情况，等到原属于津子的那一半神力完全抽出，中也就会死亡。到那个时候，荒神被放出，整个横滨都将沦陷，化为炼狱。

津子早有猜测，却依然动了手。

因为——

她有绝对的自信，在拿回全部力量后，再次打败荒神、封印荒神。她也有绝对的自信，在污浊之力彻底侵蚀这片土地前，治愈一切，净化一切。

就像数千年前，面对因荒神的阴谋而被污浊之力侵蚀本源的高天原众神，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十拳剑贯穿他们的胸膛。那一战，天津神与国津神差不多被斩杀得一干二净，惠比寿、宇迦、大国主、建御雷……还有她的母亲天照大神与父亲素盏鸣尊，无一幸免。

大量神明换代，造成高天原的元气大伤，却也避免了荒神的污浊之力向下蔓延，侵蚀人间。神明与人类很容易相互影响，诸神乱离则人间亦然，人心乱离则神界亦同[1]。那时的高天原别无选择，她也别无选择。

正因如此，绝对不能让荒神有机会再成长壮大，卷土重来。

津子抬眸，望向远处，海浪撞击在崖壁上，激起雪白浪花万千。

本该失控的荒神力量，不知什么原因，停在了这片废弃公园内，没有再向前继续侵蚀大海和山崖下的区域。

以崖壁为界限，一面是高温蒸腾的熔岩，一面是沉静静谧的大海。

限制荒神的那部分神力已经被抽离大半。这里除了津子、胖头鸟和中也，再没有第四个人存在，那么又是谁在阻挡荒神力量的释放？

答案不言而喻。

津子垂眸看向失去意识的赭发少年，抽取神力的进度停滞，再没有向前推进分毫。

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过了许久，耳边传来胖头鸟疑惑的鸣叫，：“——嘎？”

津子眸光微动，松开手。

神力与神力之间的连接随之断开。属于湍津姬的那一半神力，又重新回到赭发少年体内，将暴动的荒神之力彻底压制下去。

力量充盈的满足感仿佛昙花一现。津子的身体开始缩水，最后回到人类十五岁少女的形态。

“——嘎嘎？”

窝在发顶的胖头鸟，再一次发出疑惑不解的鸣叫。

津子沉默不语，只右手向前一伸，单手接住因为脱力往这边倒过来的赭发少年。

人类的生命无比脆弱，一场病痛，一场灾害，就会死去。人类的生命也无比坚韧，哪怕直面神明的怒火，经历精神与□□的双重摧残，也能坚持到最后。

目光落向远处逐渐沉入黑暗中的大海，津子的神色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

“拿回力量，封印荒神，这固然重要。但是，绝不能以牺牲一座城市，牺牲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

神明因庇护人类而存在。如果为了封印荒神，就舍弃一座城市的人类，这样的做法，与堕落成妖魔又有何异。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彼时，她只能放手一搏，让高天原于毁灭中新生。其中有一半原因来自于高天原和阿斯加德、奥林匹斯的盟约，以及阿斯加德和奥林匹斯都有各自要应对的浩劫，没精力趁火打劫。现在，她不敢保证，在经历封印荒神的战斗后，能不能应付那些闻讯而来的外域神明。

而这，是否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也未可知。

这时，有羽毛轻轻拂过头顶，打断思绪，是胖头鸟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津子回过神，不再纠结于那些已经发生和还没发生的事。她视线一扫，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便操控海水缠住中也的身体，将少年安置在一块干净的石台上。

黄昏已过，黑夜降临。

虽然荒神的污浊之力没有再继续扩散，但是如果不把残留的痕迹处理掉，很快就会被有心之人发现。

津子示意胖头鸟飞到高空中去望风，然后走到被荒神之力污染的区域中心，停步站定。

左手抬起到胸口的位置，四指朝上，拇指向下，呈握扇子的姿势。右手抬高到头顶之上，五指收紧，呈虚握的姿势。

起势完成。

津子右手向下用力一摆，划过弯月形的弧度。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却有古老的铃音震响，拉开序幕。

随后，她的足尖向一旁踏开，步伐轻盈，踩着固定的节拍。每一处落点都有水波生成，一圈一圈，向周围扩散。身体旋转，双手或开或合。时而将手中无形的扇子翻转、折叠，负于身后；时而横无形之剑于胸前，劈斩挥刺，驱邪除秽。

尽管神器不在身边，但这并不妨碍她跳完整支神乐舞。

当最后一个舞步结束，临近岸边的海水顷刻间倒转向天空，化为净化之雨，沙沙落下。

雨滴落在地面，晕染开一圈圈金色的波纹。焦黑的土地变回泥褐色，碳化的树木和干草重新绽放生机。洞穿的岩石，中间整个被挖空的断壁，仿佛时间倒流一般，恢复如初。那些之前被荒神力量摧毁的地方，全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样。

雨渐渐停了。

零星几滴落到大石台那边，落在赭发少年的脸上。少年似有所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钴蓝色的眸子因为刚刚苏醒，还泛着迷茫。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星星点缀成的夜空，然后，一张放大的少女面孔便占据了半个视野。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