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子来到禅院甚尔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两层高的一户建，门口的铭牌上写的是「伏黑」而非「禅院」。室内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和门的缝隙泄出来，依稀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男女说话声。

这一切，与津子之前推测的有些许出路。

据她所知，禅院家自视甚高。由于卑弥呼的这一层关系，他们自诩为她的母亲天照大神的后裔。哪怕是同为御三家的五条家和加茂家，前者是学问之神菅原道真货真价实的血缘后代，后者得到贵船龙神的力量传承，禅院家也都不放在眼里。

甚至，还传出了「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这样的言论。

禅院家的人对非术师相当鄙夷，更遑论与非术师结婚生子。然而，眼前所见，耳中所闻，无不透露着一件事实。这个叫禅院甚尔的禅院家咒术师，不仅和一个非禅院家的女子结婚，而且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咒力的普通人。

津子的目光在门牌上的“伏黑”两字上又转了一圈。

——说不定，都入赘了。

难道在她沉睡的数百年间，禅院家终于学会了与时俱进？还是说，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禅院家连坚守千年的家规都能舍弃？

津子将心中的疑惑暂且搁置，她走上前去，没有直接闯进入，而是按响了门铃。

“嗡——”

电铃声响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出来开门。

站在门口的青年，黑发翠眸，眼皮耷拉，一副没睡醒的不耐烦模样。看身高，他比津子足足高了快两个头，津子要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津子微微蹙眉，推翻了先前的判断。

这个叫禅院甚尔的男人，身上虽然流着禅院家的血，却一丝一毫咒力也没有。他不是咒术师，更不可能是「十种影法术」的持有者。

——天与咒缚，原来如此。

以失去身体或者寿命为代价，向「天」祈愿，换取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最早的时候，人类创造出这样的「束缚」是为了获得足以对抗灾厄、对抗祸津神的力量，以此在大灾害中赢得一线生机。

津子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却从没见过反其道而行之，以失去所有咒力为代价，换取超强肉-体的例子。这样除了让身体更坚硬，反应速度更快，并不能在山崩地裂和风暴海啸中多存活一会儿，更无法对抗神明。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束缚」有什么意义。

禅院甚尔并不知道，他的底细基本被津子探查得差不多。他的目光落在津子发顶的胖头鸟身上，联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只当是又有寻仇的家伙找上门。

毕竟，他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做赏金猎人，而他的性格也不是与人为善的类型，解下仇怨实属正常。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但也没想过真的能做到和过去完全切割。

“去外面谈？”禅院甚尔语气懒散，却暗藏戒备。

津子想了想，转过身，等在门边，算是同意了禅院甚尔的提议。她倒是挺好奇，禅院甚尔一副了然的表情，到底“了然”了什么，又打算和她谈什么。

禅院甚尔回过头，先和屋内的妻子打了声招呼，然后关上家门，准备前往附近的公园。

他在前面带路，津子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话。

深夜的居民区，鲜少能看到在外面行走的人。沿路没有居酒屋，店铺也早早关门，大部分建筑都已经熄灯。只有路灯兢兢业业地释放微光，照亮小小一片区域。

禅院甚尔背对津子，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三米。这样的距离，是发动奇袭的绝佳距离，但同样，也可能是诱人上钩的陷阱。

机会与风险并存。

如果是图谋不轨的人，必然会陷入两难的境地。更甚者，为了能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铤而走险。

津子盯着禅院甚尔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她依稀记得，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人类对这种情况有一种很新颖的说法，好像叫……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那么，禅院甚尔会是这样想的吗？

津子的心中升起淡淡的好奇和兴趣，她屈指轻轻一弹，点在胖头鸟的脑袋，示意胖头鸟到高处望风去。

从前方投来一抹视线，又很快收回。津子第一时间就觉察，却神色不变，权当没有注意到。

走了不知多久。

禅院甚尔停下脚步，津子也跟着停下。两人已经离开居民区，来到公园的一处空地。

禅院甚尔转过身，抬手扶了扶后脖颈，懒洋洋地说道：“快点结束吧，千晴还在家等我。”

津子沉默不语，只等禅院甚尔的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

破空声响起。

黑发青年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欺近。同时，右拳蓄力，毫不犹豫地直击蓝发少女的面庞。

意料之中的击打感并未传来，眼前的少女身影如光影般碎裂消失。

——是残像。

禅院甚尔微微一愣，迅速做出应对。他扭身退离，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很快捕捉到津子新的落脚点。

身形一闪，再次逼近。

速度更快，攻击却还是落空，就好像对方能纵观全局，早早预料到他的动作。

禅院甚尔皱了皱眉，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他回想路上发生的事，心念一动，仰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一次，他不再紧追着津子不放，而是直接改变目标，冲向在高空中悠哉悠哉望风的胖头鸟。

“——嘎？”

胖头鸟满脸懵逼，转头就被禅院甚尔抓在手里，被迫从空中回到地面。它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又没参战，怎么就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