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生命体的未来希望。”

当程新雪还是C-916时，红塔研究所对所有投放的军事AI都曾说过这样一句鼓动人心的话。负责军事AI项目的有些研究员心潮澎湃，再不济也是更有干劲，唯有汤普森博士不一样。

他面上没有很大表现，但关起门来却会晃晃C-916号的脑袋，说别把这种蠢话听进去，人会变笨。

C-916号被摇得像个不倒翁，感觉研究中心的天花板灯光都像是星星，连忙点头说“嗯嗯”，耳边却还是汤普森博士喋喋不休的絮叨声。当时也并未觉得与研究所有关的建筑是冰冷的，让人想逃离的。

汤普森博士是个对生活很有情趣的人，仿佛永远有一股劲头，虽然偶尔嘴比脑子快，表情丰富到让某些人觉得不太喜欢，但C-916号一直觉得，自己的研究员是汤普森博士，对C-916号而言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在不知道C-916号是程新雪之前，汤普森博士也并不会把仿生机械人当异类看待，知道C-916号的事情之后，也没有对她过度可怜，还会教导他许多人类守则。

从小到大，程新雪叫过许多人老师，他们教给程新雪各式各样的知识，传授她各种经验，但程新雪心里一直将汤普森博士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一位老师，尽管她并没有机会这样叫过他。

当年那件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后，程新雪还陷在完全与外界失联的状态。她宁愿自己身化飞灰，也不想汤普森博士有任何意外，但很多事情根本不在当时的C-916号的掌控之中，等到身体差不多恢复一些，陈执联系上她时，她才听到关于汤普森博士的噩耗。

那时的悲痛因为太过剧烈，以至于都像是失去了那段听到消息后的记忆。只记得刚恢复的身体又变得不太好，整个人大病一场，在医院住了许久，父母因此对陈执很不喜欢，也不太想看到她和陈执再有联系。

失去爱人的悲痛，程新雪虽无法彻底感同身受，但失去汤普森博士，她也一直都处于难过之中。

可她从没有想过，陈执会为因为悲痛，而做出这样的事。

程新雪看见“C-916号”的复制品时已经很是惊诧，陈执虽然行事固执，但在这里却并没有逼迫她。

陈执只是很遗憾地说：“既然你自己不想再回去，那你的机械之心能不能给我试一试？”

“这些年来，你往研究所投了那么多钱去寻找缓解3S级Alpha腺体问题的解药，我觉得这样的你应该会理解我的。”陈执抬了下手，将面前那具营养舱的舱体关上，隔绝掉所有的光线。

但事情并没有到这里就结束。

程新雪的眼角余光里，忽地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转头望去，看见房间内的通讯大屏突然打开。

雪白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张令人无比熟悉的脸。他穿着万年不变的白大褂，扣子却扣错位了，露出半截花衬衫的领口。

“汤……”程新雪张大了嘴，却并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屏幕上的【汤普森博士】睁开眼后看向陈执，笑容很大：“嗨老婆，晚上好。”

“怎么板着脸，不开心吗？”

陈执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没事。”

“你看这是谁？”陈执偏头，示意他看向自己旁边的人。

【汤普森博士】目光转移，看着程新雪，眯着眼判断片刻，缓缓道：“哦？这不是C-916号吗。”

他嘴角勾起，露出程新雪记忆中，曾经的汤普森博士会露出的那种促狭的笑：“你的小尾巴呢？庄柏言没跟着你吗？”

程新雪的身体紧绷着，看着那张大屏上的人脸，一瞬间有种时空交错的，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执。

“您……”

陈执的眼瞳乌黑，沉甸甸的，那目光里是程新雪看不懂的情绪。

直至此刻，程新雪才明白，为何她并没有试图劝服自己再回到仿制的C-916号身躯内。

因为她真正想看到活过来的并不是C-916号，而是汤普森博士。哪怕是借由机械的躯壳，也算是死而复生吗？

程新雪浑身一震，只觉得这样的陈执太过傲慢，对汤普森博士也是纯然的冒犯。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执，近乎质问：“您怎么能这样对他？”

陈执眼角却露出一点笑，说：“你聪明的，一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屏幕上的【汤普森博士】目光在她们二人中间徘徊，“你俩这氛围是要干啥？不许吵架啊。”

程新雪眉头紧皱，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知道了，但我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