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新雪半垂着眼，深呼吸后，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地说：“陈教授，我很后悔。”

“我很后悔，当时那枚子弹应该对着你，而不是周时绎。”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仪器运作时很清晰的“滴滴”声。

“C-916号”按照执行程序在一项项启动，程新雪能感受到有冰冷的注射液顺着血管往身体里流。

陈执有过短暂的失神，而后恢复了平静，继续手中的事情，闲聊一般与她讲起一些旧事：“五年前，红塔研究所的实力空前鼎盛，许多科学家认为，生物基因技术已经达到足以安全无公害地将人类变得更加强大，让人类能够拥有更强悍的身体与更长久的寿命。但人类的基因太复杂，成功的几率太低了，而其中，人类意志又是最不可控的……如你所见，有人仍旧保持着人类的思维，但身体却不再是血肉组成。而有人虽然依旧披着人皮，却已经不再是人了。”

“你很聪明，猜测到了我们实验的所有结果……确实都失败了。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科学家都至今没有破解。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毫无规律可言，一切都是不可控的，没有人能够捕捉到哪怕一点点的规律，直至汤普森手下，出现了一个你——C-916号，一个属于偶然出现的小概率事件。你活下来了，拥有独立的自我意志，并且在机械体与人类躯体中成功穿梭。”

“人类科技始终无法破解，汤普森不在意那么多，他称你为——惊喜。”

“所以他倾尽所有，不仅因为你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理想能够得以实现的希望，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但连你也不知道的是，你身上也出现了BUG。你生病了，但你没发现，所以会被趁虚而入，会被操控。”

陈执淡淡地说：“你的记忆是我为你恢复的，但你真的觉得那就是全部了吗？C-916号，那场爆炸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汤普森为什么会跑进爆炸中心……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就只会批判，站在所谓的联盟法律、社会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新雪啊，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所有的规则背后都是人啊。”

陈执面无表情地再次注入一支药剂，程新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胸口处微微发烫，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程新雪嗓子干哑，有些无法发声，她猛地低咳了起来，脸都咳得通红，但身体其他地方还是一片平静，手指也一如既往地雪白纤细，细长的针管扎在手臂内，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

“庄柏言也来了，就在不远处，周时绎去了。”陈执说，“你刚刚不是还想找他吗？”

“我听说，那位庄上校也在做记忆恢复治疗，看来你们都对彼此很重要。既然如此，那更要一同参与进来，这样才完整，不是吗？”

“等你们这些实验品都到齐了，我就可以完成我的实验了。”

陈执：“汤普森告诫我，不能让这些仿生机械体获得人类意志。它们完全不通人性，只是杀戮机器，如果一旦拥有了自我意志，第一件事做的就是彻底铲除人类。”陈执说，“我从没有想过调教出多么高端的机械体。再聪慧，哪怕如当初的你一样，也会受到信号的操控，永远不自由。”

“我要让他是完全自由的。”

程新雪喃喃低语地重复她的话：“自由……他……？”

陈执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我用你和庄柏言做交易，拿到了汤普森留下的基因锁，可以制造出3S级别人体的基因锁。”

程新雪的头脑已经有些昏沉，但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的讯息火速串成一条线。

从恢复记忆开始，到与红塔研究所合作，清理许多劣质的仿生机械人，再到近期重回红塔研究所总部，见到的汤普森博士的思想体，那个仅限于屏幕内，但已足够生动、真实的虚拟形象。

基因锁……3S级别人体……机械体……

程新雪断断续续问：“你……用汤普森博士的生物信息克隆出了他的躯体？！”

陈执在这点是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按照汤普森的样子制作一个机械躯壳。

她利用汤普森博士留下的所有，腺体情况、信息素、各种细胞……制作出了一具真实的□□。

严重违背伦理道德规范，甚至可以说是侵犯人权的做法，这样的罪责，倘若被压上法庭，最轻的判决也是终身监禁。

这才是真的疯子。

程新雪无法控制地想起当时陈执在一片幽暗中对她说的话，她曾近似自语似地问过，“什么才决定了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外在的躯壳她重铸出来了，共同经历过的回忆也唤醒在思想体内，腺体、信息素、细胞……各种生物信息，都出自那个人原本的身体。

手腕上传来很轻微的震动，让程新雪大脑瞬间清醒。

可她仍旧觉得胸口沉闷，如压千斤石。

她看着陈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