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玥的声音越来越近,说不上来的急迫感与羞赧让程新雪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就匆匆地提起裙摆朝花树后走去。
庄柏言看着草地上被程新雪的裙摆掀动的花瓣,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都好像都挂在了程新雪身上。
他听着程新雪和她母亲交谈的轻微声音,感受着空气中留下的属于程新雪的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柏言,走吧。”苏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人就在这里,走不了,再看都要成望妻石了。”
他轻轻颔首,朝婚礼后场走去。
从收到请柬的那一刻起,庄柏言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出席这场婚宴。
鲜花装点,乐队齐奏,宾客喧闹,满场都带着浓重的祝福意味,是很正统的婚宴布置。
多年未见的人化了淡淡的妆,眉梢眼角添了些许纹路,但浑身气度仍旧是温和柔美的,在婚宴主会场的后台刚换上敬酒服,挽着身旁同样盛装的男士的手臂,露出许久未见的放松的笑。
看见庄柏言,叶清如有些怔住,而后轻声朝旁边人说了句什么,提起裙摆,不着痕迹地朝庄柏言这边走来。
“柏言。”她开口叫他,声音有些急,“什么时候来的?要不要进去坐……”
“刚到,就不进去了。”庄柏言看着她,“谢谢您在我治疗时期提供的血样。如果没有来自母体的血液信息素稳定身体,我可能无法这么快清醒过来。”
“这都是妈妈应该做的,柏言,你……”叶清如深吸一口气,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说,“你不要这么见外。”
她穿着很漂亮的礼服,依旧是记忆中柔婉的模样,但早已经离开庄柏言的家,也不再是只属于庄柏言的母亲。
“我们……其实不应该再见面。”顿了顿,庄柏言还是说出了未经修饰的话,“我说不出来任何对你这段婚姻的祝福,但我希望你是幸福的。”
庄柏言递出手上深蓝色的丝绒盒:“新婚快乐。”
叶清如接过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串润泽莹白的珍珠项链。
东西本身不算是什么很贵重的物件,但这是十二岁的庄柏言亲手挑选的每一粒珍珠,最终串起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成为她时常佩戴的首饰之一。
后来,她决定离开喘不过气的庄家,与尚且年轻气盛的庄柏言起了无谓的争执,动作间这串项链就断了,珍珠落了一地。
她没管珍珠,也独断地认为庄柏言已经变成自己不理解的模样,不愿与他再有争论,独自离开了首都城。
只是没想到,那之后庄柏言就常年待在战区,与她多年来再没有线下见过面。
叶清如自认为自己是个很执拗的人,而庄柏言的固执比她还要更上一层楼。
等到事情已经过去,陷在情绪中的叶清如也清醒过来,悔恨与愧疚经年折磨着她。她始终是愧对庄柏言的,那是她的孩子,她却只因为自己的情绪难以自控而抛弃了他,独留他在那个可以吃人的大家族里。
她觉得庄柏言该恨她的。可多年后再见,庄柏言说的却是希望她幸福,祝她快乐。
叶清如眼眶微红,今天的礼服搭配的耳环也是一对珍珠,在耳畔闪着莹润的光泽。
“珍珠很好。”庄柏言轻而缓地说,“你戴着很漂亮。”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过去的家庭关系带给他的伤痕,与叶清如,也与青少年时期的自己和解。
“柏言……”叶清如看着他,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我当时……太自私了。”
庄柏言沉默两秒,说:“我看到了你和父亲的离婚协议,爷爷特意找出来给我看的。他说,让我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所谓爱情。”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你和父亲的情感模式就是我的理想范本,所以当时才会在你要离开的时候那么失控,并且再也不想见到你,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
“我觉得生活处处是谎言,连你们之间的爱都是破裂的,那对我的感情是不是也是伪装出来的呢?”
“那时我觉得我确实如同爷爷所说,不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情感,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庄柏言低声说:“我不是恨你,我当时只是很难过,妈妈。”
叶清如抬起眼看他,眸中盈盈如水:“柏言……没有,我和你爸爸都毫无保留地爱你,永远爱你,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应该早些告诉你的。”
“事实并非你爷爷说的那么残酷,我和你父亲是协商过后自愿分开,如果没有那场恐怖的空难……我们本来已经打算告诉你我们离婚了的事实。”
叶清如看着他,解释道:“柏言,我和你父亲深爱过,你也是我们爱的结晶,这点你永远都不需要怀疑,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孩子。只是当时我和你父亲的行事理念已经不同,各自又都有难处,你父亲太心软了,我也太固执,爱情就在庄氏的大家族笼罩下被逐渐消磨……”
她太骄傲了,不愿意因为爱情,因为自己的孩子而被彻底驯服,成为关在大宅院里的金丝雀。
“我知道。”庄柏言抬眼看着她,“我知道你在首都城过得不开心。”
“哪怕有花圃,哪怕有鼎山的庄园,你也不想被关在里面,没有人想被关在里面,我理解你的,妈妈。”
叶清如捂住眼睛,泪痕蜿蜒而下:“可我还是走了。走得那么生气,那么决绝,留下你一个人,后来受那么多的苦,甚至差点在战区丢了性命,还被监禁那么久……我真是恨死了庄家的人,也恨我自己……”
她忍不住走近两步,紧紧看着庄柏言:“你现在怎么样?身体都恢复了吗?我真的很担心你,但战区完全不允许普通人接近,哪怕我递交各种证明,审核程序也走了大半年,还是不允许我靠近……”
“腺体功能已经恢复正常,我也退出了军部。”庄柏言很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叶清如想到刚刚他说的关于感情观的话,有些担忧地问:“那你……你的……”
庄柏言:“我的爱人在外面等我,我是来见她的。”
“因为有她,我很幸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