憔悴的病容与无力的身躯，是撷取人怜悯的极佳武装。蔚牧棠隐蔽地偷窥着坐在塌上的那人，不怀好意地想着，他决定捏造一些“柔弱无骨”的证词。

“前日，你与谭泊瑜去了茶楼，可有饮西湖龙井之类的南地茶种？”沈砚冰未待那人上演一场中毒负伤的病弱大戏，便直接切入正题。

遐思被迫飞回原位，蔚牧棠还未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的行踪为何会被沈砚冰知道，“并未，那日太过愁苦，只痛饮了几盅烈酒。”他故意将自己含带着病意的声线拉扯得更加苍白几分，咬重了“愁苦”二字，意欲痛批眼前这位舍他而去的“负心郎”。

只是眼前的“负心郎”毫不在意他的痛斥，顺着他的言语问道：“你同谭泊瑜讲了些什么？为何他第二日就去毁了那场婚事？”

蔚牧棠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回答道：“一些红尘情事罢了。那日我与谭兄，便如同两个难兄难弟，互诉了一番心肠。醉得厉害了，倒头就在外面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贼人，竟然背地里给本公子下了这般寒毒。”他义愤填膺地说着，浑身却只能无力地僵着，“可惜我现在还动不了，哎。只能麻烦尊贵的烬王殿下再照顾我几日了。”

既然没有饮茶，怎么会毒发？下毒者或许在他昏睡时暗下毒手，又或者此种另有他情，蔚牧棠刻意瞒着他。虽说现在眼前的这人一副轻佻的模样，但论城府，沈砚冰也之能说是棋逢对手，不能贸然听信。

“话说，殿下这两日可否揪出了那胆大包天的贪官？”

“略有进展，但是幕后之人并未调查清楚。”此番蔚牧棠又意外中了寒毒，作案者不明，此事便如同又缠上了几圈蛛网，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过三日，你和郁杰先行回京。回京后你的职务，全听由文右相安排。”

“殿下你同这文相看上去交集匪浅，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啊？”上次大殿罚跪，见他二人亲昵相称，蔚牧棠也一直好奇着他们二人的关系。

“幼时文老先生教授古文经典，便与文韫相熟。”儿时沈砚冰就甘于孤寂，不喜与同龄人交涉，唯有这文家的女儿性子爽直，活泼好动，总是主动来寻他说话。刚开始他也故意不理文韫，奈何这文韫就是个愈挫愈勇的人，后来相识久了，他倒也愿意主动同她交谈。

蔚牧棠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哦。那这文相为何至今都未成亲？”他从前便听了许多关于这位“千古第一女相”的传闻，褒贬皆有，也不乏对于她姻缘故事的揣测。“坊间有传言，说这文右相自小爱慕烬王，奈何殿下并不领情，只得收心罢爱，甘受一生孤苦。”他绘声绘色地讲着，仿若连病弱无力之感都尽数消散了。

沈砚冰只觉得这些言语若是落入文韫的耳中，她怕是会被气个不轻，亲自上那散布谣言的坊间，撕烂那说书人的嘴也说不定。“她早已心有所属。”

“谁啊谁啊。”蔚牧棠双眼瞪大，惊奇地问着。

沈砚冰倒是没有想要告诉他的意思，只是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与你无关。”

“切。殿下让我独自先行离去，难不成是嫌臣碍事吗？”

“若你执意这般理解，本王也不会拦着。只是，或许我一人，才是他想要的答复。”蹊跷之事幕后者有很大概率为同一人，加之先前算命先生的话，他内心深处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着一个人的姓名。

至于那人是向他来索命还是复仇，他倒不在乎。

“他……你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了吗？”

“有几分疑虑，尚未定夺。”沈砚冰凝视着一处，缓缓道。”

“药好啦——”郁杰爽朗的声音从不远处赫然响起。他进屋后向沈砚冰行了礼，看着他坐在蔚牧棠的床榻边时神情稍有几分愕然，不禁疑惑地思考着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融洽了，明明上次他家公子还惹怒殿下被迫罚跪了好些时辰。

沈砚冰伸手意欲接过药的动作，却是吓得郁杰有些魂不守舍，他险些忘记了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但当他看着烬王殿下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他家公子喝的时候，并且他家公子还露出了害羞腼腆的笑意时，他情不自禁地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他多么希望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啊。可是事实却这般残忍，手腕上的痛感传来，眼前这幕荒唐景象仍是刺眼地扎入他的视线里。

沈砚冰喂药的姿势突然停顿，他轻嗅了这汤药的味道，秀眉也不自觉地微皱。“郁杰，郁杰。”

可是被呼唤的人此刻有些如梦如幻了，过了一会才猛然间醒悟过来。走神的本事倒是和他家公子如出一辙。“王爷，怎么了？”

“药材你从哪里取的？”

郁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殿下我偶然瞧您你屋里放着，心想昨日您让章亭去煮的药，便以为是了，就拿去煮了。”

“……”沈砚冰望着已经喂下去半碗的汤药，明显地有些沉默，又转头去望了望喝药者陶醉的面容，更是多了几分令人不安的缄默。“蔚大人的药材，都在章亭那儿保存着。”算了，虽然此药对蔚牧棠除了味觉上的冲击，其余毫无作用，甚至有些损伤身体外，应该是不会加重他此时此刻的病情的。

主仆二人闻言，震惊对望，相顾无言。

“啊，王爷那怎么办，公子他会不会死啊！”郁杰几乎把最坏的结果都在大脑中预演了一遍，觉得“一命呜呼”应该就是最严重的结果了。虽然又是语出惊人，但是确实精准地描述了他此刻分外慌张的心理。

“不会的，你家公子，很难杀的。”这种调侃的话语从沈砚冰这等高岭之花的嘴中倾泻出，毫无缘由地增添了些许荒诞的色彩。他嘴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被这两人的荒唐滑稽的表现逗乐的结果。虽然从后者的视角看去，倒像是一种恐怖的亡命征兆。“重新去煮吧，把这碗药倒了。”

注视着郁杰忙乱离去的背影，蔚牧棠此生第一回如此悔恨，恨自己错信了自己的贴身小厮。若是朝廷因为他的猝逝发放体恤银两的话……那就都给这个郁杰继承去了呀。他怎么思索都觉得自己冤枉……“殿下房中的，究竟是何等药材啊，下官的性命当真无虞吗？”

“不过是些滋补的药物罢了，蔚大人当真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