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什么了？”

章泉走在雪里，脚下咯吱咯吱声不绝于耳，毛绒帽子压得他刘海倒伏遮盖眉眼，他胡乱伸手抹去旁边，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

李盈心里直打鼓，没来得及思考对策，下意识张口：“我忘了。”

章泉眼神古怪，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又背过身去了，他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尽力让自己走得清爽，每一次落脚都在心里掂对着位置。

早上来的时候他就不用这样，因为李盈会主动走在前面，他穿着双大黄靴，每一步都能留下坚实的脚印，章泉只要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就好。

但李盈现在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章泉更不可能主动提。

章泉只好自己一路趟过这片不熟悉的路。

“章泉哥，以后去哪你想好了吗？”

李盈佯装潇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章泉停下步子扭头看他，毛绒帽遮挡视线，章泉又舍不得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伸出来，只能看见李盈影影绰绰的身影朝他走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

章泉垂头撒谎，余光看见李盈的那双大黄靴了。

“我可以跟着吗？”

“……我说不可以你会听吗？”

李盈说不可以。

至此两人无话，他们之间凭空生出了某种物质，看不见摸不着，直绞得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晚上睡觉的时候李盈照例敲响章泉房门，这下章泉没有客气，狠狠拒绝了他。

“为什么啊，章泉哥？”

章泉倚着房门，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长长吐了口气，幽幽道：“因为你睡觉打呼噜。”

半响，又补充：“好吵。”

章泉仿佛听到了李盈心碎的声音，门外的撒娇声戛然而止，足足过了好半天，李盈懊丧的声音才传来：“对不起章泉哥，下次你不用为了照顾我委屈自己，直说就好。”

章泉心梗了一瞬，他其实并不讨厌李盈的呼噜声，更多的时候因为李盈的动静他才能不做噩梦。

握住杯壁的手指松了松，章泉克制住耳畔那些喋喋不休的杂音，只冷淡地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一早，章泉推开门就见家里的老太太踩着拖鞋正在做热身，看见他指指厨房，声音一如往常的有活力。

“小泉啊，盈盈早上买了豆浆烧麦，还保温着呢你记得吃。”

章泉点点头，看向鞋架，没看到李盈的那双大黄靴，问：“姥姥，怎么没看见李盈？”

“那小子一大早就出去啦，说去买点东西。”

老太太热身完毕开始换鞋，换完鞋开始上围巾和手套：“小泉今天还去老刘那不，老刘可喜欢你了，昨天你走之后就给孙女打电话，非让人小姑娘赶回家跟你相处相处。”

章泉昨天摸了一把麻将，连学都没学明白，更不要说喜欢了，听见这话更是摇头，直说姥姥外面路上还有雪，要不我送你过去。

“这倒不用，你齐奶奶过来找我，就昨天坐你对面的那个，我俩一块儿去。”

章泉送老太太出了家门，又去厨房寻摸吃了早饭，无所事事回到房间翻了两翻李盈前天给他搜刮出来的一众初中必读名著，百无聊赖。

他瘫在床上环视四周，实木桌凳在窗边熠熠生光，衣柜和梳妆台就摆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李盈往往就睡在衣柜和床中间，带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可怜巴巴地缩在这个小角落。

以往李盈在，这片瓷砖都是锃光瓦亮的，现在他才走了不到一天，地上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章泉终于给自己找到事情做了，先去找了一圈扫帚，换了衣服戴了口罩开始扫地擦地。

干起活来时间还是过得挺快的，李盈进家门他都没听见，直到房间门被敲了两下，他才后知后觉说了一句进。

李盈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冻出来的，他不知道怎的反常兴奋，连鞋都没换，邋遢了一路泥水，自己没觉出来。

章泉见了心脏砰砰直跳：“你给我站住！”

他伸手指着还在不停从李盈脚下往四周淌水的大黄靴：“你赶紧去给我换鞋。”

李盈又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飞奔去了鞋架，不多时踩着拖鞋回来了，房间门没关，章泉看见他刚才带回来的一串脚印已经没了。

他问询地看李盈，还没开口就见对方从衣兜拿出了什么，被袋子紧紧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直到李盈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包装，章泉才认出这是一幅耳塞，一个眼罩。

章泉眼睫扑闪，他莫名口干，喉咙发紧：“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若是章泉依旧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那他也就不会如此胸闷了，姥姥家在乡下，附近的小超市倒是能买到耳塞和眼罩，但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杂牌，像李盈手里的，或许只能去大商场碰碰运气。

为了不被罗泊和江逸远发现他们的行踪，李盈开回来的那辆车已经藏在车库吃灰了，他要怎么去城里？看见他手指骨节上的冻伤，章泉心里难受得特别厉害。

他很愧疚，这份愧疚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