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申彧的大脑空白一瞬，无措地眨眨眼，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个亲吻。

贺惊春换了个姿势，直起身子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两只手交叠着勾在申彧的脖颈上，长发散落。

申彧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香气。他脑子宕机了，许多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最后申彧轻轻捞起一段贺惊春乌黑光滑的长发，第一个不受控制问出口的问题却是：“是不是难受？你身上好冷。”

“没事，”贺惊春紧紧贴在他的脖颈处，声音因此有些模糊，“你在这里就好多了。”

申彧贴过来的神魂像一捧细小的火，软绵绵地燃烧着，却散发出足以让贺惊春整个人都暖起来的温度。他神魂破裂的痛楚随着申彧的贴近而减弱。

申彧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慢慢捋着贺惊春的长发。慢慢地，他感觉脖颈处的重量增加，而怀里这个人的呼吸变得平稳又匀长，申彧便轻轻松开手，任贺惊春的头发落下去，自己则规规矩矩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贺惊春睡着了。

屋室里的灰蓝变成了更加纯粹的黑色，周遭静谧到好像修真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除了缠在一起密不可分的呼吸声外，什么都没有了。

申彧的心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没有对贺惊春说，其实在第一次贺惊春让他罚跪万年雪髓时，他就察觉到了贺惊春身上的端倪。但贺惊春从来不主动说，他也就不问，只在对上那双突然变得冷漠的眼睛时心头一颤，然后垂下眼帘，默默等候着，等那个会温柔地冲他笑的人再次出现。

他习惯了等待，最后幸运地，也总是能得偿所愿。

忍耐过短暂的刁难和责罚后，贺惊春会愧疚，会比之前还纵着他。

这一切当然并非贺惊春的错处。贺惊春都知道，却仍习惯性地扛起了一切。

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递给申彧，以求他的徒弟能日日欢颜。

——多么愚蠢的师父。

申彧想。

他早看明白了贺惊春有时候会被“夺舍”，他静静看贺惊春教导着他，努力把他培养成一个正直清白的人。他跟着贺惊春学，却也利用贺惊春的责任感和愧疚，无声地塑造着贺惊春，试图把他的师父塑造成一个只属于他的珍宝，试图让贺惊春眼里除了他以外再看不见第二个人。

……这对贺惊春不公平。

明明刚进入这间屋舍时，申彧靠在窗边，还在心里一遍遍问为什么贺惊春总是那么从容不迫，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贺惊春动容。

可当他师父真的为他流下眼泪时，申彧又觉得心里被这些泪水砸得空荡荡的，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永远幸福好不好？不要为我流泪了。

他抱着贺惊春，漫无边际地想。

我想看见你永远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我愿意去山脚的城镇给你买齐所有口味的糕点，我愿意听你和其他人插科打诨，我愿意跟在你身后注视你被露水打湿的衣袍，我愿意亘古站在那棵桃花树下，看花瓣静静飘落在你的眉梢眼角。

你看不看向我都无所谓了。

我甘愿只做那个站在你身后的徒弟，我甘愿痛苦——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就够了。

你好好的，我便什么都能忍受。

想着想着，申彧又继续落下泪来。他抬手小心地擦，不让泪水沾湿贺惊春。

贺惊春没有睡多久，几乎只是简单地阖上眼小憩了一瞬。

再度睁开眼时，申彧刚刚擦过脸，动作像拿爪子洗脸的大猫似的。

“……”

赶在贺惊春问“怎么了”之前，申彧把帕子收起来，闷闷地开口：“……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怎么搞得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贺惊春往后退了退，手伸到申彧肩颈处，帮他捏捏僵硬的躯干：“你说。”

“我之前一直不告诉你我知道你被夺舍过……其实是因为我有私心。”申彧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肩膀落在贺惊春手里，被捏得泛酸。他埋着头不敢看贺惊春，贺惊春只能盯着他脑袋上那个发旋。

“什么私心？”贺惊春问。

“每次你被夺舍后，都会因为无缘无故地罚了我而愧疚……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要利用你的愧疚，让你对我更加上心。”申彧闭上眼，喉结滚了滚，说，“这是我的错，你骂我吧。”

捏住他肩颈的手顿住，然后，贺惊春更用力地捏了他一下。

“不是？”贺惊春被这缩起来的小鹌鹑徒弟气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申彧，我对你好什么时候是因为愧疚了？你受的苦是假的吗，你为什么要说那是你的错，你怎么能把自己受过的苦都忘了？”

“我明明，”贺惊春说着说着，下意识吞咽了一下，顿了会儿，他轻声说，“……我明明只是心疼你而已。”

“……”

申彧刚刚还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现在整个人却柔软下来，睁开眼睛，磕磕巴巴地回：“哦……我明白了。”

他还是低着头，让贺惊春只能注视他那个发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