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音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动弹的了。
她只隐约记得那个恶鬼说了句“跟我来”,出于对死的恐惧,她努力了好久,才把自己的身体支棱起来,就像具提线木偶般,踉踉跄跄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她盯着童磨的衣摆,浅色柔软的布料,上面的血迹一摇一晃,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
奈音的掌心满是汗,那只鬼眼球的黏腻感挥之不去,肩膀犹在因恐惧而无声颤抖着。
她的视线一寸寸往上挪,灯光下,奈音终于看清,那一片片她以为是花纹的东西分明是溅上的血,新鲜的血渍,斑驳绵延,浓淡深浅,殷红得宛如绽放的彼岸花。
刺鼻的血腥味如影随形,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就像……地狱的图景。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场景不再是单调寻常的木廊瓦房,错落有致的房屋往两侧伸展,环境变得开阔起来,经过一段短短的石板路,前方是一片莲花池,弯折的曲桥如同优美的绸带,婷婷袅袅地在池上铺展。
曲桥两侧缀着烛灯,摇曳的火光宛如深夜的精灵,照亮黑色平静的水面,以及众多盛开的莲花。
雪白的花瓣不染一丝污垢,安静地沉睡,莲叶似翡翠,托着云雾般的花朵。
奈音愣愣地看着,一时出了神。
现在……明明是秋天吧。
为什么这里的花,还开得这么好,没有一点枯萎的迹象呢……
很美,但……有点诡异。
童磨的院子就坐落在莲花池的正中央。
那是一座外形风雅的三层楼阁,檐角雕琢成莲花的形状,幢幢通明的火光从窗棂透出,深红鎏金的灯,将整栋建筑映得妖冶非常,它立在池中,与水面上琉璃似的倒影交相辉映,宛如颠倒的梦境。
进入院门后,莲花池还在往内延伸,低矮的扶手让人稍不慎就有掉入池中的风险,奈音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心口发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血腥味……好像越来越浓了。
背也好疼,被那只鬼划破的伤口应该没再流血了吧,要是不尽快处理的话,她会不会感染啊……
“欢迎来到我的住所,小音。”童磨转过身,背光的面容似乎是在笑的,“说起来,你是第一位造访的人类客人呢。”
奈音慌乱地抬起头:“啊……那我还挺荣幸的……”她看了看周围,“您这里真的有很多莲花啊,好好看,是新品种的花吗,居然能在秋天开——”
她一边说着,目光无意间瞥见池边的某处,陡然僵住。
冷意一瞬间蔓延全身,奈音瞳孔收缩,视线定定看着那个方向,手脚冰冷,如坠冰窖。
那是……
胃又开始翻江倒海,心脏剧烈跳动,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她浑身颤抖,试图把自己的目光挪开,但却仿佛生了根般定在那里,巨大的恐惧抓住了心脏。
血。
好多血。
奈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童磨不知何时出现了她的背后,弯身耳语:“别担心,小音,这又不是鬼,不会活过来的。血确实有点多,但我已经清理过了,没必要这么害怕吧。”
他冰冷的呼吸落在她的侧颈,亲昵又残忍,奈音牙关打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挣脱了他的桎梏。
她知道童磨是鬼,但「知道」和「亲眼看到」二者的本质是完全不同的。
只有亲眼所见,才会意识到面前的场景有多么恐怖,意识到……她一直所面对的,是个怎样危险残忍的恶鬼。
他的温柔、笑容、彬彬有礼,不过都是作为「人类」时虚伪的假象,只要他想,他随时随地都能撕掉假面,结束这场可笑的扮演游戏。
她……好害怕。
这样的一只鬼,有可能拥有「喜欢」的感情吗。
自己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食物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