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娘和阿志不是真的不要你，只是他们也煎熬了很久，累了。现在看到你能过好你的人生，他们也就想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玄离哭得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头脑不能思考也没有知觉，双眼早就失焦，像置身黑暗的盲人。

这些天经历的桩桩件件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把他这个平衡感不好的盲人淹死在无垠的汪洋里。林风是那根能救命浮木，他原本是岸上向上生长的大树，发现了江宁远这个溺水的人后，他放弃了安稳的土地。一头扎进了汪洋里，努力拖着江宁远浮出水面。

“对不起，大风，对不起！”

林风把玄离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哭吧！”他转头继续赏月，又喝了一口酒，月亮下坠的速度比上升的速度还要快呢！

玄离靠在林风的肩膀上，哭了很久，这些天明明已经哭了很多次，但是他的眼泪就是这样没完没了。

当林风喝完一整坛酒后，玄离的眼泪也流完了，远方的天空有了一点点金色的霞光，微薄而透亮。

玄离已经从林风的肩膀上起来，看着林风肩头被自己弄湿的衣服，他伸出手覆在上面，很快便恢复洁净干燥。

林风笑了，笑得有点悲伤，“这也是你学会的本事，学了这样的本事好像忘记了自然而然。”

玄离明白了他的意思，衣服脏了，洗了晒干了就可以继续穿，但是他能使脏掉的衣服不洗不晒也能变得干干净净，他忘记了衣服会脏需要清洗，忘记很多事情都有它必经的途径。

“酒我已经喝完了，你回家去吧。我和阿意会去送姑母的。”林风把空坛子塞回玄离怀里，他们还是没能一起喝完一坛酒。很多事情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是永远无法实行。

他站起身来要离开，却再次被玄离拉住了手，玄离抬头看他，“大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玄离向很多人说过了很多次对不起，他知道他亏欠他们太多，连道歉都像在反讽对方的付出。可是他只能一遍一遍地道歉，他是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情。

林风望着玄离那一双眼，他弯下身来，握住了玄离的手，从自己的左手上抽出，放到了玄离自己的手上。

“当年吴家出事以后，我也赶到了固安县，我终于去了那个地方。陈郁亲力亲为修建吴家六座坟墓，他太沉默了，喝酒的时候也很安静。我看着他的双眼，知道他很自责，他很难过，他很想念你，可是你没有回来。”

“我想陈郁跟着吴家人一起死了，他死在了前一年的除夕，他没能等到新年新气象。真是遗憾，江宁远的爱人比江宁远先死了。”

玄离忍不住哭出声来，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他的眼泪就那样快速流淌，他的悲痛却无处安置。

“想到你的时候，我忍不住也会想，陈郁是怎样度过这样深到没有边际的黑夜。”林风看着玄离的眼泪，摇了摇头，“不要哭，小远，眼泪会杀死人的，所以不要哭。”

玄离的手无力垂下，他看着林风，脑海里却复现了陈郁的脸，小香山那点火光明明暗暗，照不亮他们的路。

“小远，你走了一条太难走的路了，我们没有办法和你同行了！”

“小远，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要等你的，是我愿意等你的！只是我老了，这屋顶太高了，我爬不动了。我的记性会越来越不好的，我会慢慢忘记你的。”

林风的声音平缓而郑重，玄离忍住眼泪，点了点头。林风应该忘记江宁远的。

“大风，如果有下辈子，你会想要遇见我吗？”玄离看着林风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林风顿了一会，没有转身，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越发不明亮了，“小远，你的下辈子太远了，我可能到达不了。”

玄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林风的背影消失在了黑夜里，连月光都没有了。

黑夜的黑真的是深到没有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