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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季一过,便有了些春的暖意。
程壹曼回国之后,星乙独自留在英国生活。
她重拾绘画。
她不想一个人呆在冷清的屋里。
她需要阳光,需要春的气息。
她在公寓里养了好些绿植。
她要把春天搬进屋里。
忙活之后,简单吃一餐。
等下午天气暖和了些,她去街上寻找一处干净角落。
画板一架,折叠椅一展,她靠墙而坐。
她还是会写日记,但现在更想用画笔记录所见的一切。
她画河中教堂,画水洼里的落日,画栏上白鸽,画糖果滚落在地的小男孩……
她最喜欢傍晚时分,光影在这个时刻最具魅力。
咖啡馆窗边的剪影,长椅上依偎的恋人,路过的陌生人……影子拖着斜斜长长,最后相拥,交织在一起。
整个城市,来往的人并不多,即使是在回春的季节,也自带一种独有的寂寥。
那会儿,她旁边还有个拉小提琴的老爷爷。
老人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那一头银发丝毫没有增添衰老迹象,反而更像是一种新潮。
星乙没有正式和他交流过,只是每次碰面时,互相点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后来,老人没有再来了。
那一次她去公园的时候,恰巧碰到老人在树下拉着音乐。
再后来,公园里也不见他的人影。
星乙知道他一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拉着小提琴,心满意足地把音乐送给过往的行人。
音乐是一种与人、与世界联结的方式,绘画又何尝不是?
这个世界随时随地都在动,但画笔一落,便是瞬间的定格。
她想画出怎样的世界?
她想让别人从自己的画里看到怎样的一切?
以前她画画是图好玩,图自己情绪的表达。
可她忘了一点,如果画作要供人欣赏,是否应该考虑别人的感受?
别人能否从她的画里找到同样的心情?
绘画是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
作画是静态的,却需要调动感官来观察目标。
从拿出画笔的那一刻,她开始观察自己置身的空间、看匆匆步履、辨起起伏伏的情绪、倾听风过树梢的悠扬、想象恋人耳边的蜜语……
在偌大的天地之间,在人与人的联系之中,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载体,尽力将世界本身存在的一切,或宏伟或细微,借用一支小画笔,向众人还原这世间的本来面目,提醒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心绪纷乱。她脑中蓦然闪过疑问:演戏与作画是不是有同工异曲之处?
星乙停下手里的画笔,看着画纸发呆。
演员和画家一样,也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观察生活中的变化,观察生活下的人们的模样,再经由一番理解后,尽可能地用自己的方式还原真相。
两者之间竟有这样的相似……
星乙感觉今天的思路格外通畅。
对演员这个职业突然多一份以前不曾有的理解。
每一个人的生活摊开来看,都是一部纪录片,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里的主角,同时又是他人那儿的配角。
而屏幕上的演员,他们要做的就是观察形形色色的模样,让观众可以从演员的表演中找到共同的情绪。
表演是一种回忆,是经历的再度呈现。
自身经历会赋予当事人对生活的理解,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磨练演技。
如果没有那件事,她或许还不会有这样的思考。
现在她认清了、也承认了某些事情的发生,但她永远不会接纳、不会和解。
伤害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她不会感谢那些发生过的事。
她依然愤怒,愤怒那个陌生的男人。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亲手抓住那个人,问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星乙曾经问自己,会不会后悔当初进入演艺圈?
后悔是个否定意味极强的词,它否定了之前的每一步,否定了为此做出的努力,否定了事实。
而一旦陷入否定,追溯就会没完没了。
她不喜欢“后悔”这个词,也不喜欢说后悔。
过去终究是过去了,只有当下、未来还在创造中。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走出自己的人生轨迹,她要活在每个时刻,活在即将到来的每个白昼,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未来某一天迸出后不后悔这一类的问题。
那段时间,星乙一闲下来就会去街头作画。
她观察,然后画,不停地画。
她知道有些东西非画不可,就像有些事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