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醉猛地合上日记本。
他呼吸急促,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来了,或者说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心理老师,每周三下午把他叫到单独的房间,让他画画、讲故事。后来有一天,换了一个男老师来叫他,说原来的老师调走了。再后来,再也没有人叫他去过那个房间。
他想起那页被他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我替你保管。顾云深”,他把它叠得很小塞在枕头套角落里。换了三个福利院之后,那个枕头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纸也丢了。
他想起自己写日记时的那种窒息感。明明身边都是人,白天还要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但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字的时候,才觉得世界是真实的。那些字是他唯一能诚实面对的东西,写完就得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因为福利院里,被发现有“毛病”的孩子会被送去特殊机构。他见过一个总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大哥哥,某天下午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了一辆面包车,再也没有回来。
林醉不知道自己在衣柜前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声,是顾云深的消息,问他吃了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字回复:“吃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日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停在他被转去第三家福利院的前夕。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一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们要送我去别的地方了。我问去哪里,他们不告诉我。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页纸不见了。我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都没找到。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走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来接我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走之前,在旧书阅览室那本《南城民俗考》里又写了一遍。我还是不敢写太多,只写了‘林醉的书’。我想,如果那个人回来找,他至少能看到我还活着。”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林醉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牙关咬得很紧,把所有东西都吞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脸,把日记本放回鞋盒的夹层里,盖上纸板,盖好鞋盒盖子,放回衣柜最底层。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顾云深留的粥重新热了,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后他洗了碗,给顾云深发了第二条消息:“晚上我自己做,你几点回来?”
回复来得很快:“八点前。想吃什么,我带。”
林醉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茄子吧。”
“好。”
放下手机,林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南城的冬日阳光一寸一寸移过窗台。衣柜最底层那个鞋盒里的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的字句像一群沉默的证人,证明着十岁的林醉曾经多么用力地想要留住什么东西。
而三十岁的林醉,此刻正坐在顾云深为他留的粥碗前,给顾云深发消息问他想吃什么。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拿那本日记怎么办。但他清楚一件事——顾云深查到过这本日记,在两年前。他看了里面的每一句话,知道当年的林醉有多想他,知道他描过他的字迹,知道他哭了一晚上。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找到了林醉,用了最笨最强势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方式,把当年那个在日记里哭着喊他的小孩,重新攥回了手里。
林醉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去整理下午要还的书。
他忽然想,今晚顾云深回来的时候,他可以去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