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对妹妹笑。
赤井秀一的心底没来由地冒出这句话。
他离家寻找父亲之前,几乎没有对妹妹笑过。
头疼欲裂,耳边轰鸣,什么也听不清楚,眼前一片白光。但他竭力回忆着。
妹妹……真纯。
真纯、真纯、真纯。
白光刺眼,眼前晕头转向。但他知道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值得他忍着疼痛去回忆。
真纯比他小很多,玛丽女士发现怀她的时候,是赤井务武失踪的两个月之后。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不能信任的人。但是赤井秀一有自信,哪怕是这种情况下他也可以凭借本能保护自己。他依然在回忆,尽己所能、用全部精力回忆。
他爱真纯,一如他爱每一个家人。但是他需要寻找父亲,以至于没法陪伴妹妹。他和妹妹的年龄也差距太大,没有很多话题可聊。在那时的真纯的眼里,他就只是一个沉默的、不爱笑的大哥。
他如同沉浮的蓬草,终于抓住了一丝归处的线索。他默念这个名字:真纯、真纯。
世良真纯。
他亲爱的、可爱的小妹妹。
即使他离家以前同妹妹不算亲近,妹妹依然依恋他,就像小猫依恋大猫。她会贴上来,咧开嘴,虎牙露出一点尖尖。
也许孩童都是这样:活力四射的、如同阳光一般灿烂。她叫着“秀哥”“秀哥”,跟在他身后好像不会疲惫。
她甚至在十几岁时独自追出来找她的秀哥,小小的女孩只到他的腰部,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执着,找到他那刻绿眸里的惊喜璀璨得像星辰,但不出片刻被他亲手浇灭。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真纯。”
世良真纯本来没期盼过大哥会记得自己。
拜托,他失忆了欸!不记得她多正常啊!
何况……
虽然她确实很仰慕大哥啦……但其实她和大哥的相处并没有很久。
秀哥的事迹,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
玛丽女士提到自己大儿子的时候嘴挺毒的,几乎每次说起嘴里都是在数落。但世良真纯最熟悉妈妈了,表面上的嫌弃,内里是满满的自豪。
不熟悉的人大概会觉得妈妈把秀哥当做家族之耻,但其实才不是这样。
她能从妈妈的讲述里听到好多秀哥的厉害之处,所以她才一直想要找到大哥,甚至为此孤身一人跟着线索追出来。
当她听到秀哥叫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秀哥。”
三秒之后,她瞪大眼睛,惊喜道:“秀哥!!!你恢复记忆啦!!!”
其实并没有。
赤井秀一捋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其实还是有大片空白的,离开家庭去美国念匡提科学院以后的记忆几乎没有,来到美国读书以前的记忆也并不完全。
比如他记得自己的家人除了爸爸妈妈和妹妹之外,还有个二弟。他记得二弟叫秀吉,也依稀记得他弟后来没有姓赤井,记得他弟很爱下将棋,记得他弟有个女朋友。其余的细节,他一概不记得。
简要来说,他目前的记忆,大概只恢复了和他爸妈以及真纯有关的部分。
在确认自己目前已经没法回忆更多内容之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安静站在一边的苏格兰。
他能确认真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而那个萨姆身上没有任何恶意,大概确实是纯粹为了保护人类和消灭超自然力量而来。
那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只有那边那只恶魔了。
恶魔安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能看到萨姆在偷偷用猪血画净化阵法,但是他没有阻止。
房间里没人阻止,毕竟这件事的专家只有萨姆一个。
赤井秀一想着,就算失败了也伤不到他和真纯,毕竟目标是苏格兰。苏格兰自己都不急,他们没必要替他紧张。
——他对苏格兰似乎有几分超越陌生人该有的在意,也许是因为恢复的记忆。但现在那些离家之后的散乱的片段全都乱七八糟堆砌在他脑子里,他还得花时间重新梳理。
随着阵法的绘制,恶魔双眼的澄黄色逐渐褪去,露出了更为熟悉的天蓝色。那大概是苏格兰原本应有的眸色吧。
他的微微上扬的猫眼配上天蓝色非常好看,此时此刻由于恶魔的特性而显出野兽一般的竖瞳,居然真的像一只大猫。
赤井秀一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大猫:“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格兰点头,那双眼睛锁定他的面庞。恶魔说:“你是莱伊。”
赤井秀一判断了一下,觉得对面前的恶魔来说,曲折婉转并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说不定直来直去反而能达到更好的效果。显然,对方现在的本能高于身为人类的理智。
黑色长发的男人分出一缕心神想,没准他失忆以前真挺了不得的,说不定和他爸妈一样是MI6?
否则没道理解释为什么他能那么熟练地对他人进行侧写并选择最有效的沟通策略。一个普通人掌握这种套话专用技能,感觉多少有点吓人。
他直接问:“你跟在我身边,是憎恨我并想要杀死我?”
他还记得系统里显示的苏格兰的仇恨值,50%,尽管是三个攻略对象里最低的,却也已经是一个骇人的数值了。
苏格兰似乎是思考了片刻。他的竖瞳渐渐放松,展现出几分作为人类的圆润。他似乎逐渐从恶魔的失去理智状态中脱离出来了,也许是萨姆的阵法有了效果。
——谁能想到呢,这个男人不是找刺激的普通灵异主播,他所接触的是真正的超自然力量。
苏格兰的语气似乎温和下来,也能说些更长的句子了。赤井秀一的直觉和片段式的记忆都告诉他,这才更接近他印象里苏格兰的模样。
赤井秀一拥有的所有记忆都围绕赤井务武、世良玛丽和世良真纯。
而恰好,这位苏格兰和他妹妹同框出现过。
他记得当时自己见到妹妹时内心涌出的惊慌,尽管他记不清这份惊慌的来源,但也差不多能猜出来。
也许是担心同行人对妹妹不利,也有可能是担心妹妹的存在会成为他的把柄。
赤井秀一能分辨的记忆告诉他,那两个同行人分别是波本和苏格兰。
他记得苏格兰温声教妹妹学琴的模样,冷硬的表情之下,那双蓝色的眼眸格外温和。他没有脱去伪装的外衣,却用眼睛安抚着。
“是想要杀死你,但不是出于憎恨。”苏格兰承认。他温和地说出“想要杀死你”时居然不显得突兀,实在是天赋异禀,
那双蓝色的眼眸中依然存在某些非人的特质,让他看起来格外无情,于是温和的语气也更显得骇人。
“你知道我的秘密,如果不杀死你,你就会害死......”
苏格兰顿住了。
害死谁?好像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但他不记得了。
他好像有很多事不记得,因为他的潜意识叫嚣着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是彻彻底底的谬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眼前的莱伊是值得信任的,他不会害死任何人。
他的心里涌上一种愧疚,与此同时警惕缠绕着他的心脏和头脑。
苏格兰彻底迷茫了。
他头脑里又冒出一句话:“我应该杀死的是我自己,否则就会害死莱伊和......”
赤井秀一心说那我现在也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啊,就算以前知道现在也全忘了,他没在骗人。
那这杀意来得还挺冤的。
失忆的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不过想想一看到他就想和他打架的琴酒,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讨厌值像正弦函数一样时上时下的波本,赤井秀一又释然了。
至少苏格兰还有个正常理由。
萨姆画完了他的阵法,抬头时不出所料看到苏格兰已经恢复人类的神智。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和哥哥之所以会来到纽约的贫民窟,是因为他们听说这里有一个恶魔正控制着各种非人的生物随意袭击流浪汉。
他根据父亲留下的笔记本推测,这个恶魔这么做是为了重新变回人类。换句话说,就是“复活”。
这就代表那个恶魔肯定是有过杀戮的。
先前萨姆看到萦绕恶魔周身的恶意,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恶魔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但如果是杀过人的恶魔,肯定没这么好净化。
他皱起眉,看看那边相谈甚欢的一人一恶魔,判断此时就算询问也不一定会惹怒对方。
于是萨姆开口:“最近纽约的狼人、怨灵和吸血鬼伤人事件,是你指使的吗?”
苏格兰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尽管恢复了人类的神智,他依然带有一点恶魔的特性。比如他眼神里的非人感,又比如他此时此刻完全不会像人类状态那样隐藏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