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路颂和都没看清泪水在季屿眼中凝聚的过程。

“怎么了？小屿？”

哭泣无声无息，吓得路颂和倏然起身坐到床边，像平时季屿做噩梦那般，顺抚着季屿的头发缓声安慰：“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请假？”

晴空万里无云。阴雾却凝结在眼底，雨势渐密。

“我能……抱一下你吗？”季屿呼吸浅而急促。

太像了……

他本来没想哭的。可来势汹涌的想念漫过堤岸，超过内心承受的阈值，在那一瞬溃不成军，才将感官与情绪袒露。

含着爱意的目光和唤他名字的温柔语气实在太像了，令他恍惚以为是在美梦中与故人相见。

独自泅渡数年，季屿发觉心底旧时的潮意从未化开，闷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时隔近十年，他又重新感受到爱降临于他身上，在他血液中淌动。

得到许可后，季屿枕在路颂和腿上，环着路颂和的腰，无意识收紧的手指轻轻松开。知道现在离上课不剩多少时间，他得快点调整好溃散的情绪，不能影响下午的学习。

“对不起……我可以调整好状态……很快……”

心底潮意弥漫，冷意细密侵蚀着身体。将季屿变得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他小心翼翼地恳求，又突然道歉。弯曲的脊背如同绷紧至极致的弓弦，呜咽拥堵于喉间，睫羽颤抖着湿意浅浅垂落。

季屿从未显露的另一面令路颂和心底泛起柔软涟漪。任由忧郁落于眉睫，眼底雾气弥漫，连带鼻腔也浸染得发酸。

路颂和在此刻共情了季屿的脆弱无助。亦透过季屿坚韧优秀的外在，窥见季屿不曾示人的孤独和痛苦。

路颂和突然想起季屿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爸爸又不怎么管他，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平时虽得延知许一家人的照顾，季屿也始终小心翼翼，害怕会给人添麻烦。

他看起来高冷孤僻，是因为没人教过他该怎样大方收下别人对他的好。又因为很少人爱他，痛苦却绵长潮湿，所以自卑敏感才会深入骨髓。

“我不会走的。放心，我一直都在这里。”久驻于此的路颂和寻到季屿蜷缩的指尖握紧，强忍泪意暗自许下誓言。

你已经勇敢迈出步了，从此不必再怯生生的害怕失去。未来纵使山重水远，剩下的都交给我就好。

梦中曾有勇者对着神明虔诚宣誓，愿以一生自由追随信仰。那么归于现实，路颂和愿用毕生回护季屿一人。

季屿私下演练数次，才能做到几分钟内平复好内心情绪，让天光放晴。

心思细腻的路颂和却不行。他越想越难过，越难过就越忍不住细想。趴在桌上惆怅了足足一节课，决意以后要对季屿更好一些。

暄风穿堂而过。吹散绵长的阴郁，带走怅然感伤。

课间路颂和路过教师办公室，被老赵喊住，让他帮着把试卷带回班上发了。

路颂和在办公室门口探头一看，发现政教处主任正巧过来串门，连忙抱了试卷风风火火跑走，又拿了什么东西风风火火跑回来。

“你这小子是吃错药？还是又犯事了？”老赵不明所以。

“犯事，又被我逮着了。”政教处主任悠闲嘬了口茶，呸掉茶叶渣，抬眼望着乖乖来交检讨的路颂和，“这回这么快就写好了？”

“那可不？主任，我清晰意识到自己昨晚的错误，并第一时间做出了深刻反省。这是我的检讨，您请过目。”路颂和依依不舍，将检讨递给政教处主任过目。

路颂和作文写得好，检讨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作为办公室常客，不仅熟能生巧，还总结出了规律。检讨通篇下来词藻优美，情感充沛，但是——

死性不改。

而季屿哪写过这玩意儿。他写的后半篇路颂和越看越乐。“首先”、“其次”、“再者”……诸如此类的字眼试图以理服人，严肃刻板如检查报告。

加上字里行间半点不虚心不悔改，路颂和倒是觉得很符合季屿鲜明的个人风格——

我没错，能奈我何。

两人合力写出的检讨乍一看诚恳。但也只能乍一看，细看会气死人。

路颂和乐不可支，觉得季屿叛逆又孤傲的这一面实在怪可爱。如果不是主任要收走，他还真想自留这份检讨慢慢欣赏。

政教处主任手握着检讨倒是没急着看，继续和老赵说昨晚在校外发生的打架事件。

“孙主任也跟我说了，是他班上的学生，和你们班上的那几个……”

提取到关键字眼，路颂和脑中瞬间警铃大作，越听越心悸。晚归，翻墙，还打群架，数错并究他这回怕是要玩完。

路颂和神经紧绷心脏狂跳，紧急看向老赵眼神求救。

起身回班上喊学生的老赵冲他摇头，示意路颂和自求多福。

路颂和只好收回视线，手心微微出汗，呆滞在原地等待制裁。

哦豁，玩脱了。

完了……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