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宋易就看到了机场外捧着全套装备,表情严肃,如临大敌的徐助理。
“都这么说了还不愿意来门口接我。”要说半点不失落肯定是假的,但宋易只允许自己难过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想:“没事儿,秦空远既然派人来接我,就代表对我的态度还有很大改善空间。只要有缝隙,无论多硬的壳就都能撬开。”
宋易这辈子想要得到的东西,还从没失手过。
他点了点头,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表情,推开车门迎了过去。
他抬手挥了挥,还没来得及叫住徐助理,对方已经隔着马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位置,像特务接头似的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快步跑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口罩、渔夫帽、墨镜一股脑儿全往他脸上招呼。
戴好后,徐助理退后几步,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稍稍放松一点儿。
“嗯,现在肯定没人能认出来您了。”
宋易:“……”
“你不觉得包成这样更显眼了吗?”这话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他余光瞥见徐助理扬起的嘴角,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走吧。”
……
徐助理在前面带路,宋易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
首都共有三个国际机场,城西的最大也最新,城南次之,城东最后。但大多数时候,宋易都会选择城东机场,因为离家更近。
至于城西的机场……他收回目光,下意识轻叹了口气。
上次来,还是三年前。
那时,宋易天真地以为,只要选择城西的机场,就可以像以往任何一次普通出差那样,抱着从一个陌生城市到另一个陌生城市的平常心,平静地接受自己要离开的事实。
但他错了,这么做的作用微乎其微。
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离开所有熟悉的亲人、朋友,硬生生斩断和爱人的联系时,一个平日里情绪平稳,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也还是难以承受地默默流了一路的泪。
一切都是宋易自己的选择,哪怕前方风雨大作,他都不能,也没有资格埋怨任何人,就算是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必须走下去。
去一个他以为的,对秦空远好的未来。
现在想来,多可笑。
“嗯,您放心,我都给他穿上了,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就算被认出来了也没关系,我有planB,嘿嘿,我办事儿一贯靠谱,不然怎么配得上您给我开的这么高的工资呢。大概再过四分钟就能到。好,我到门口了给您打电话。”
电话那头,秦空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羽毛般不停轻抚宋易的心尖,蹭得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你老板说什么了?” 宋易状似随意地问。
“哦没什么,他说我们到门口了跟他说一声,他来接我们。”徐助理回头,特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其实到门口了距离休息室也没几步路,我们老板就这样,嘴硬心软,其实他心里是很在乎您的。”
就这么把老板卖了?宋易真的很想问问徐助理,“你们老板知道你在背后那么编排他吗。”
宋易:“呵呵,是吗。”
“是啊,”徐·大漏勺继续发力,“您现在戴的帽子、口罩、墨镜,全是我们老板准备的,都是他平常会用的东西。”
宋易僵了一下,暗自庆幸刚才没把吐槽这身装束的话说出口。
徐助理还在滔滔不绝,“他知道您过来找他,激动地要死,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而已。哦还有,他今天看到那几张照片……”
完了。
徐助理猛地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秃噜出了什么,下一秒就已经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呵呵,那什么,我刚才脑子短路了,说了什么来着。哦,照片,嗯,就是照片……这个照片吧,他就是……您以前拍摄过的照片!对,就是您以前拍摄过的照片!我们老板可喜欢了,特意把它设置成了屏保,没人的时候天天看,夜夜看,就等着哪天您能发现。”
宋易拧了拧眉,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呢。“这样啊。”
“当然了,他每天要见那么多人,肯定不可能时刻把这照片当成桌面。您知道手机有更改壁纸套组的选项吧,他一般就把您的照片藏在那里面。平常隐藏的特别好,只有在夜深人静没人的时候才会偷偷翻出来观赏。”
宋易听出他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没拆穿,反而顺着他的话打趣道:“夜深人静拿出来观赏,嘶,那徐助理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助理一愣,大脑飞速转动,都快烧冒烟了。
“呃……有几次他白天没换过来,恰好被我发现了,哈哈……”
二人聊天声音不大,除了宋易脸上堆叠的配饰过多有点怪异以外,穿着都不算亮眼,可这一路上还是不停有人向他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并且越来越多。
宋易这一戳就破的伪装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徐助理心里一紧,连忙催促道:“宋老师,我们快走吧。”
……
两分钟后,宋易见到了秦空远。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整个人如同蒙了层薄灰的老旧家具,但在抬眼触及宋易的那一刻,这层薄灰似乎被风吹散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向徐助理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识趣地转身离开,只留宋易站在灯光下,和秦空远一明一暗,相对而立。
两个人明明都压着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沉默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好像闭口不谈,成了成年人维持体面表象,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找我什么事儿?” 秦空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淡淡的,“如果只是想看我一眼的话,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可以走了。”
乘车来的路上,宋易冒雨开了一路窗户,到此时酒气已经散了不少,说话办事比刚才更有条理,可勇气却没刚才半分足。更遑论秦空远那带着疑问和审视的目光,于宋易而言宛若一盆冷水,顷刻间浇灭了他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
受了潮的木头难堪重用,宋易张了张嘴,尝试半天,竟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