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完一遭后,宋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勉强眯成一条细缝。他若无其事牵起秦空远的手,手腕内侧的伤口由于增生,多了块微小倒还算平直的凸起。宋易勾起小拇指碰了碰,心脏像被插入了几根难以觉察的微针,拔不出,找不到,却又隐隐作痛,刺得他精神都好了不少,紧抿着唇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终于,他声音发颤,低低地问:“很疼吧。”
“嗯?”秦空远正神游天外的灵魂被这句话猛地拽回,浑身一僵,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宋易在说什么。
于是接下去的每一口呼吸,都骤然变得沉重无比。那些他努力织造,长年盖在身上,代表着体面、幸福的遮羞布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轰然揭开。快到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赤身裸体般,将所有脆弱与不堪尽数展露在了爱人面前。
秦空远默默抽回手,沮丧地把睡衣袖子往下拉了点儿,试图将伤痕挡个严实。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叹了口气,刚才好不容易驱散的疲惫,像无家可归的蚁群重新筑巢,阴魂不散地侵入四肢百骸,再不停从各个毛孔往外钻。
他把头埋进宋易发间,轻蹭着吸了吸鼻子。似有若无的蓝莓香顺着鼻尖淌进五脏六腑,轻易就将多年贫瘠的大地,滋养出了新的生机。
人活着,也许就是为了刹那的幸福吧。哪怕此刻面对很难回答的问题,秦空远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哪怕下一秒就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想着,他低头在宋易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之前处理文件的时候不小心被纸划的,都过去好几年了,早都没感觉了。”
纸能划成这样?编瞎话也不编得像样点,骗鬼呢。
宋易脸上没有半分愠色,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不反驳但也没相信。
片刻后,他上下嘴唇一碰,不疾不徐地柔声说:“我那天听到了个故事。故事很短,大致意思是,有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小男孩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很重,裤子都磨破了,膝盖上大片大片往外淌血。小男孩儿很痛,也很伤心,在路边跪坐着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血迹凝固,这才拍拍屁股,故作坚强的回家去了。回家以后,他瞒着所有人处理好伤口,缝补完裤子破洞,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以为这样就能让关心他的人放心。可他忘了一件事儿。”
“腿上的疤就算愈合,也会留下痕迹,裤子就算缝补完,也不会恢复原样。苦痛经历了就是经历了,谁都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弥补什么,可至少,不该让挂念的人担心。”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听出来宋易在影射谁。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秦空远抹抹脸,戏谑地笑了下。“你……都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自杀过。”
轻飘飘六个字,像巨石砸穿了结成薄冰的湖面,两人霎时跌入一阵失重的沉默。
秦空远笑容凝固,表情忽地变沉重。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怎么自杀的,在哪里,用的哪一把刀,在什么时候,什么情绪下自杀?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深深望着怀里的人,喉结微动,“呵,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先前秦空远含糊其辞,一半是不想把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展现在宋易面前,另一半,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袁舒雪恨不得把自己受的委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来当判官,但可秦空远恰恰相反,他觉得痛苦是很私人的东西,大肆宣扬在他看来是很不负责任,且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还有,不管多么难熬的事情,既然熬过去了,那就是他身上的徽章,以后再遇到同样的情绪,想想当初所受,那就都不是事儿了。再频繁提起,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被情绪反扑、蚕食,除了变得更痛苦不安以外,想不到有任何好处。
也就是刨根问底的是宋易,秦空远才甘愿扯几句谎话搪塞。要换作别人,他早就一拳招呼过去,让对方有多远滚多远了。
宋易撑起身,半侧着靠在床背上看着秦空远。一双眼又黑又沉,盛着看不穿的复杂情绪,语气坚定的说:“有意义。对我来说有意义。”
“空远,我无意强行揭开你的伤疤,只是我在你的生活里缺失了太久,所以关于你的一切,不论好坏,我都想知道想了解。是,这些话听起来很虚伪自私。毕竟你的痛苦都是由我带来的,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秦空远的脸颊,“但我想,如果积压着亟待解决的情绪能被人看见,能与人分担,大概会比一个人硬扛要松快很多。”
“你……”
“这三年,你把自己变成一台工作机器,公司和家两点一线,熬夜早起成了常态,咖啡当水喝,顿顿速食、沙拉随便应付,把所有生存需求拉到最低。你扪心自问,过去了这三个字究竟是真的,还是你用来骗自己的说辞?”宋易替他下了结论,“你要是真的放下了,现在就不会是这副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空远懒散地垂下眼皮,语气里沾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空远,接下去的路,我想陪你一起走下去。”
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坍塌,秦空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自我疗愈,竟还不如宋易简单一个眼神,抑或一句话来的有效。
“我决定了,我要追你。就算你最后还是忘不了我对你的伤害,还是决定离我远一点,这都没关系。追你是我的事儿,你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如果用霸道一点的话来讲……”宋易勾起秦空远的下巴,清了清嗓子,左侧眉梢轻挑,用一种秦空远惯用的,不容置喙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选择权在你,而我只是在通知你,我要追你了。”
秦空远眼底阴霾散去大半,没忍住笑了出来,“还会学我说话了。”
“怎么样,学得像不像?你昨天明令禁止我再下厨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
“像,很像,特别像。不愧是大影帝,演技好得没话说。”
“那当然,在演技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还有不自信的时候?”
宋易收起发酸的手臂,重新缩回秦空远怀里,“有啊,当然有。在如何让你毫无芥蒂地重新喜欢我这件事情上,我就很不自信。”
秦空远笑了笑,胸腔传来闷闷的震动:“是吗。”
宋易有意无意地拨弄他的手指,闻言用力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且严肃地回答道:“当然了,秦总那么优秀,我明里暗里的竞争对手可不少。”
“没事儿,我相信你能行。”
“对我这么自信?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我从小到大没追过别人,要是做错什么把你惹毛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和我计较。”宋易转头冲秦空远嘿嘿一笑,他轻轻捏住宋易的鼻子揉了揉,沉思片刻,说:“昨天的晚饭你费了不少功夫,姑且算作一张免死金牌吧。”
“就一张?伺候了你一晚上,不再多来一张?”
秦空远意味不明地倒吸了口气,“嘶,要不要我详细说说,昨晚究竟是谁伺候的谁?”
宋易立刻闭了嘴,“不用了,不用了……”
秦空远收紧环住宋易的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没事,一张就够了。”
因为你只要站在那儿,就已经赢过了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