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离开，杨夏呆坐在屋内。日落，日出，仍旧一动不动。

听到隔壁茶馆传来哭灵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已经到了第二天。

迈步走到门外，刺眼的阳光照得她眯上了眼睛。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闭上眼睛再睁开，就能看到映秀和小五在院中忙活着。

自从听闻噩耗，她便不曾进过一口食水，如今不知靠着哪里来的力气，浑浑噩噩地缀在出殡的队伍后面。

“听说了吗？昨日吏部尚书被抄了家，说是先前的鬻官案，判错了人。”

“那可不，这，就今日出殡这两人，也是吏部尚书害死的，这青天白日的，明目张胆地谋害了十几条性命，我看圣上不收他，也该有天收他！”

“看来这大理寺倒也没有那么无能，虽然先前草草结案，但这罪魁祸首不还是被缉拿归案。”

“你懂什么，这人可不是大理寺抓的，我宫里当差的同乡跟我讲，是人家靖南王抓到的。”

“胡说，靖南王不是早就死了吗？”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心思深沉，定是假死，趁他们放下戒备，才能将其一举拿下。”

“原来竟是这般，那这吏部侍郎大人沉冤昭雪可是多亏了靖王。”

“现在可不是侍郎大人了，圣上为表弥补，已经擢升他做了吏部尚书。”

“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是可惜了他那被冤斩首的远亲。”

“可不是嘛，这官场斗争不输战场，一不留神，就要小命不保。”

“哎，你看这家人，怎的也今日出殡？”

周围几人听见，皆转头看向一旁的院落。只见几人从偏门抬出一具棺木，棺后没有哭丧的队伍，只孤零零跟着一妇人。似乎是哭了一夜，双目肿涨。如今拿了帕子，却再无眼泪，怕是眼泪已经流干。

“你说他堂堂长庆侯世子家的夫人故去，昨日来我家棺材铺，我爷爷还以为来了大生意呢，结果就买了具最便宜的柳木棺。”

两路棺椁，在路□□错，又朝两个方向抬去。

杨夏浑浑噩噩地走着，并未在意到一旁的妇人正紧紧盯着她。好像是确定了什么，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猛地冲了过来。

“杨夏！是你！害我女儿惨死！死的本来应该是你！”

那妇人拧着杨夏的衣领，用力摇晃着。

她身上本就无力，几乎被那妇人拎了起来。勉强抬起头，认出那人竟是继母苏氏。

杨夏试图掰开苏氏的手，但她像是癫狂一般，怎么使劲儿都纹丝不动。

“我说你怎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嫁，原是攀上了靖王这根高枝，便看不上小侯爷了。你一跑倒是好了，如今婉儿嫁了进去。小侯爷薄情，如今婉儿溺死，他连祖坟都不让她入！”

杨婉嫁给了钟达，竟然同她前世一般也是溺毙。听到这，杨夏早就身心俱疲，支撑不住，耳边嗡的一声昏了过去。苏氏依然在用力摇晃着大喊：“怎么不是你！你嫁过去，我的女儿就不会死！”

“干什么？！”

一人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过来，一把将已经瘫软的杨夏搂进怀中，“若不是你自己想将女儿嫁过去，谁还能逼你不成？若要归因，还是你自己推女儿进的火坑，不要将你们可悲的结果赖到别人头上，让开！”

苏氏瞬间哑火，围观的人群看他将杨夏打横抱走，也渐渐散开。

“王爷，为何不将王妃带回府中？”郎齐掏给医馆的郎中一锭银子，瞥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悄声问道：“还叫他过来作甚？”

“夏儿现在不想见我，我也不想再让她落泪。富大人，帮我照顾好她，多谢。”金冗侧身不舍地看了床上之人一眼，便转身离开。

郎中在杨夏几处穴位针刺，没过多久她便悠悠转醒。睁开眼看到门口一人背对着自己，正同来送餐食的伙计交代着什么。

那人转身见她醒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扶她坐起。

“多谢你了，富大人。”杨夏看清楚那人，才发觉自己希望睁开眼便看到的，是金冗。

富仪令端过一碗粥坐到她身边，见杨夏摇头，便佯装拿了调羹要喂她，“不吃饱，连脑袋都会转不动的，如何动心思让坏人付出代价呢？”

听他如此说，杨夏心中突然浮现出最后同杨婉见的那一面。若她知晓继母要害她，倒也不必在她面前做表面功夫。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甚至还有素未谋面的陆大山，是真心希望自己过得幸福。

重来一次，自己竟还是认不清真心待她之人。接过富仪令手中的粥碗，温热的粥一口一口吞下去，她好像从身体里慢慢长出了力气。

前世的仇，今世的怨……是该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