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两息，他停下传输动作。

季无忧不敢多给，不同系的术士间灵力有可能会发生排斥。于是，他全神贯注地望向黎庆，观察她的反应。

此时，他处于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接听电话，他掩着嘴压低声音：“小卿？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刚从超市买了很多食材回家，想问你中午大概几点回来吃饭。”玉卿的声音软软地从手机另一头传过来，“无忧哥，你说话好小声，是还在忙吗？”

“是啊，我中午应该是赶不回去了，你先吃，不用等我。”季无忧朝抬眸望了一眼黎庆的面色，又垂下眼看向罗芳娣。

“这样啊，我懂了。”玉卿好似很失落，说话也没了力气。

“乖，你在家先吃，我……我今晚一定回去陪你。”

“嗯，无忧哥你先忙，我去先把食材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季无忧想起昨日配合黎庆潜入汪祺贵精神空间的场景。

或许，他是不是也可以尝试感受黎庆的术法波动，顺着其走向进入罗芳娣的精神空间，从中找到唤醒她的蛛丝马迹？

再者说，罗芳娣变成如今的模样都是给巫术害的。他身负的紫离灵火是巫蛊邪术的克星，若是能在她精神空间里找到那道害人的咒术，说不定能削弱此咒，进而唤醒她。

事不宜迟，季无忧调息静坐，闭目感受黎庆身上的精神力波动，顺着这股力量，他进入了一片灰色的天地。

抬头，天空灰蒙蒙的，被层层雾气笼罩着，耳边夹杂数道不同的说话声，一时强一时弱，让他根本无法判断话语里的内容。

他用手揉了揉发胀的耳朵，眉宇间多出一丝不解。这个奇怪的地方就是罗芳娣的精神空间？

他还是第一次，不对第二次进入别人的精神空间内。在上一回，他短暂在汪祺贵的精神空间内停留，黑漆漆冷冰冰的，什么也没有。

如此说来，还是罗芳娣的精神空间要好得多，起码还能隐约看得清路。

他沿灰色的石阶前行，面前出现一扇房门。未有犹疑，他将门推开。

“怎么做事的你？端一碟菜都端不好，要你来有什么用？”

季无忧眼前闪过一道亮光，在视线还没聚焦前，他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斥责。声音并不陌生。

凝神一看，眼前出现一个场景，十来个人围坐在饭桌前，桌上摆满各色菜肴。

结合房间里喜庆的布景和掀开的日历，季无忧判断出这一顿饭应该是过年时的家族聚餐。

王钢大爷般地靠坐在椅子上，用筷子指着罗芳娣的脸，来回比划。这时，季无忧发现桌上的一碟红烧鱼的汁水洒出一大半，染得浅色的木桌一片通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罗芳娣垂下眼睛，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虽然她早知道嫁错了人，也习惯了日常的问责，但她没想到在过年亲戚都齐聚一堂时，他还不给她留下最后一点面子。

“忙活了一整天，手发酸，所以没抓牢，但好在只是洒了汁，鱼还是可以……”

“行了，错了就是错了，不要狡辩，赶紧收拾，别耽误大家吃饭。”王钢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用手敲了几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罗芳娣抬起头，从桌下抽出一条抹布，清理着桌上洒出的汁液。

期间，她悄悄抬头，打量着围坐的亲戚，在他们的目光中，她不但没有看见同情、不平之色。他们竟和王钢一样，都或多或少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她的头埋顿时得更深了。

她其实并没有想要得到他人的同情。只不过，难道上嫁就一定要遭到鄙夷？任意使唤吗？

充满自嘲的笑在她嘴角漾开。冷意在她胸口蔓延。

哗——

眼前闪过一束强光，季无忧下意识闭上眼，再次睁开双目时，眼前换了场景。

一个个书包摇摇晃晃从他身边经过——这里是一所小学的门口。

“耀华，过来，把书包给奶奶拿。”只见李春华面带笑容地走到大概八九岁的王耀华身边，自然取下他肩膀上的书包。

“奶奶，今天不是妈妈来接我吗？怎么变成你了？妈妈说要带我去外婆和舅舅那里吃饭，他们还准备了我喜欢吃的烤鸡呢！”王耀华抬头，皱着一张脸，不解地问。

“烤鸡有什么好吃的，今晚我们回家吃大虾。”李春华哼了一声。

“好啊好啊！大虾、我要吃大虾。”王耀华兴奋起来，双手在半空中比划。

“对嘛，这就对了……耀华，我问你，奶奶和外婆你更喜欢谁？”

王耀华眨眨眼，奶奶经常给他买好吃的，可外婆待他也很好，他很难从中选出更喜欢的那个。但奶奶刚刚说了要给他吃大虾，外婆此时也不在。

于是，他开口答道：“我更喜欢奶奶。”

“我的乖孙，奶奶也最喜欢你了。”李春华弯下腰，轻抚王耀华的后脑勺，“耀华，你记住，以后要是还想经常吃大虾，就别去你外婆那里，他们农村人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给你吃，邋邋遢遢的，少靠近他们，记住了吗！”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少去外婆家。”

李春华牵上王耀华的手，一步一步走过煞白的斑马线。

一声低沉的叹息如雷声般在季无忧耳边响起。

他回头，入目的是一张极其悲怆的脸。

罗芳娣呆滞地立在马路边，手上的甜筒化成乳白色的液体，顺着手臂流进了衣服里。很冷，很冰，但她浑然不觉。眼睛直直望着前方，望着前方那一老一幼，一高一矮的身影，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人海中。

哗啦——

随一道清脆的响声，身前的画面陡然转变。他来到一个卧室内，景象熟悉，正是王钢的卧房。

地面反光，是玻璃碎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现在行情不好，我即便去找工作也找不到好的，还不如留在家里看顾耀华学习，耀华现在是小升初的关键阶段，必须有人看着。”王钢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眼睛发红，脖子鼓胀胀的。

“儿子，别动怒，她什么都不懂。你才刚做手术不久，不可以动怒的。”李春华说完，责备地瞪向罗芳娣，拽着她走出房间。

“你怎么回事，别以为我儿子病了就能态度不好，我有积蓄也有退休金，这个家不是靠你养的，态度好些知道吗。”

罗芳娣张嘴，艰难地说了声“好”。

她的态度难道还不够好吗？刚上完班回家就任由王钢对她发脾气。

王钢的病也有一段时日，整个家的开支一下子全部落在她的身上，孩子的补习班也要花上不少钱。婆婆口中说家中有积蓄，可真正拿出来的少之又少。

可这也全然没有办法。兴许是年轻时毫无节制喝酒吃肉的缘故，王钢的身体才过四十就差得紧，术后还不听医嘱时常吸烟，身子迟迟调理不过来，三天两头住院，早就将婆婆的积蓄用个七七八八。

她刚才不过是劝了王钢一句，让他少抽点烟，多下楼走动。岂料他脾气比健康时还大，正在喝水的玻璃杯说砸就砸。

罗芳娣鼻子发酸，她找个借口出了门，身体蜷缩在楼道口，脸埋入膝盖，肩膀不停颤动。

季无忧缓缓靠近她，静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你不能放弃醒来，把自己困在过往的苦难与悲伤里，你应该站起来，回到现实的世界中去……”

“没用的。她压根听不到。”身后插进一道女声，语气满是肯定。

季无忧目光微凝，扭过头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