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走后，高宣立刻命人将孟不觉又搬回到了易真的卧室，继续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精心照料。

易阳子这次还带来了自己的孪生妹妹易阴君。

方才二人说话的工夫，易阴君一直在查看床上两人的状况。

她听完高宣的话，说道：“《述异》我也读过，此书中特意注明需得是‘巫血’方才有用，而且得是大量的巫血。堂兄身上并无伤痕血迹，屋中仆婢环绕、日日杂扫，想来没地方藏血。既然如此，这巫血从何而来？究竟是如何作用的？”

“……”

高宣和易阳子一愣，一者看向床上满面血痕的孟不觉，一者望向桌子上没有合起的装药漆盒。

易阳子道：“难道此人竟是灵山遗族？”

高宣道：“我那日在太医处看见三殿下……难道之后几日太医制作药丸时，三殿下也都一直在那里？”

————————

“你送我的玉，我一直都带着，从来舍不得摘下来。我送你的锁，却被你丢在盒子中，扔在箱子里。”

他将食指和中指插进红绳与兄长脚踝的空隙间，指腹轻轻捧起那只小锁。

“我真的好难过，皇兄。我全心全意、用尽力气爱你，可你总是这样把我的心放在地上踩，宁愿去爱那些来路不明的卑贱之辈，也不愿意看看你血脉相连的弟弟。”

“对了，刚刚说到哪里了？……好像是讲到大娘子？对，那个孩子和你长得很像，小小的，那么白，眼珠颜色很浅。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你的孩子。”

无数血线顺着他伤痕斑驳、隐可见骨的手臂滑下，铺满了整个帷帐。

“我把她接回京中，封她做公主，给了她三千户的食邑。我给她取名为‘玺’，我抚养她、照顾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和你越来越像、越来越像，不管是样貌还是性格……她那么聪明，那么漂亮，就连识人的敏锐也和你如出一辙。她和你实在太像了。她如果不这么聪明该多好啊。”

他的兄长在血线的桎梏下断断续续地喘息，嘴唇微微颤抖，半开半合的眼帘也在颤。

“她……是我的小福……不叫玺……”

小福，只要小小的福气就够了，不要大富大贵，不要万寿无疆，只要她能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到老，这就是他和妙仪对她的全部希望。

他们祈求上天赐予的，也只是这样小小的福气而已。可就连这样的小福气，他们也终究没能得到。

好痛。

他呻吟着，下意识扯动身上缠绕鼓动的血线。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这应该是舒服的事情，不该这么痛……

明明……你明明告诉我是舒服的事情……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他隐约想起了一张眼角点着朱色的脸。

那个人是谁？

他在痛苦中努力回想那张面容，如同溺水的人死死扒着漂流而来的浮木，一点点清扫着脑海中混乱庞杂的记忆，从中翻找与此人相关的讯息：他年纪比自己小，是个活泼的弟弟；他头发卷卷、眼睛圆圆，矫健得像个猫儿；他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酒窝，十分可爱；他擅长交际，宫中人都很喜欢他，自己的属官也……

方才生出一点的甜蜜外壳被用力掐碎。

易桓扼住了哥哥的咽喉，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睛看向自己：“承一国之玺，为天下之尊，难道不好吗？我从你这里拿走的，我都还给她。我最初也不想要这些。看着我，皇兄。看着我，易由贞！”

兄长的瞳孔颤了颤，似有挣扎之色。

他抓住易桓的手，咬牙挤出破碎的语句：“我……名为真……不是……由贞……”

“没错的，皇兄。你就是叫易由贞。”

他往兄长口中推入一枚新的血丹丸。

“由贞是你的字。你忘了吗？是高大人拟定、李太傅推举到父皇那边，由父皇赐给你的字。他们希望你做一个坚定、端正、高洁的人。”

你就是元昭太子易由贞。

他在兄长耳边絮语，耐心地用言语诱导他。

你有妻子，有孩子，你的女儿还那么小便要失怙……

术开始发挥作用，兄长的眼眸逐渐失去神采。他显然已经再次忘记了那个会让他明媚起来的少年人。

易桓的恐慌却还未完全褪去。

没关系，只是术还未成功……等术完全成功后，他就再不会记得那个诱骗了他的人了。到时候，我要让那个人亲眼看着我们是如何友爱亲密，然后再将他一点点碾碎。

一个卑劣的小偷，一只被驱逐出去的残魂，竟也敢染指朕的皇兄？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心口被孟不觉刺出的伤开始隐隐作痛，空荡荡的胸腔里翻滚着沸烈的毒汁。

“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他将忮忌压下，爱怜地抚摸着兄长沾满了泪水的脸庞。

“她们用玉屑和熬化的灵木汁液在我的骨架上重新浇筑了一副躯体，而我更改了他们留下的术。我们现在都是不朽的了，皇兄。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一直——直到你完全好起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