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来袭

2020年1月。

北京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温和些。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雪花稀疏，落地即化，并未能积攒起什么银装素裹的诗意。空气里是湿漉漉的凉，不算刺骨，却有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滞重感。

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年关将近，本该有的喜庆氛围，似乎被这温吞的天气和某种隐约流传的消息，冲淡了不少。

陈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零星飘落的雪花，心里计算着日子。

到这周三，母亲林淑华服用凯美纳就满一个月了。

时间不等人，病情更不等人。

她早已和首都医院胸外科的王主任联系好，打算近期去开CT检查单，看看这价格不菲的靶向药，是否真的能在母亲体内创造奇迹。

门诊那天，医院里一如既往地拥挤，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人群的焦灼，形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氛围。

王主任在电脑内部系统里操作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CT预约已经排到2020年2月6日了，”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正月十三。看来检查的人多，机器也连轴转。”

陈静的心沉了一下。还要等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那颗藏在母亲肺部的“敌人”会如何发展，谁也无法预料。

等待，在癌症治疗中，往往是最煎熬的一部分。

“没办法，”王主任显然也理解家属的心情，“这样！我再多开一个月的凯美纳，还有验血单，查一下肿瘤标志物，这个能一定程度上反映情况。CT呢，我这边先给你开单子，你也去CT室那边问问看，说明一下是肿瘤病人复查，看看能不能酌情给往前调一调。”

这算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案了。

陈静接过一叠单据，道了谢，立刻去缴费，然后直奔CT室。排队、说明情况，将母亲的病情和紧急复查的必要性，尽可能清晰地告知工作人员。

或许是她的恳切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医院对于肿瘤患者确有优先通道，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反复查询、协调后，终于抬起头：“给你调到2月3日，周一下午，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感谢了！”陈静连忙应下。

虽然比期望的还要晚几天，但比起原先的2月6日，终究是提前了三天。

在这种时候，三天时间，也显得珍贵无比。

她稍稍松了口气，仿佛在密不透风的等待之墙上，终于凿开了一丝微光。

然而，心头那片若有若无的阴云，并未因此散去

从去年年底开始，她就听同事说南方某个城市，患流感和不明原因肺炎的人特别多，气氛有点紧张。

有常出差的同事还半开玩笑地说：“最近最好别往那边跑，感觉……有点像2003年那时候。”

2003年。非典。

这几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陈静一下。

那段记忆，虽然已过去十七年，却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恐惧、茫然和一丝荒诞的色彩。

那时，她刚参加工作不久，还是个社会新人。

突然间，整个北京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全市放了一个月的假，但并非欢庆，而是隔离。

平日里车水马龙、喧嚣不息的长安街、二环路，变得空荡荡荡，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那种空寂，比深夜更甚，带着一种非人间的、令人心悸的静。

父亲林建川那时还没退休，远在老家工作。

北京家里，就只有母亲林淑华、哥哥陈波和她。

三个人，守着一台电视机，成了与外界联系的主要窗口。

每天看着新闻里滚动播报的数字，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以及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哪里也去不了，仿佛被囚禁在自家的方寸之地。

恐惧是无形的，却无处不在，附着在门把手、空气飞沫，甚至每一次不经意的咳嗽上。

记得最夸张的一次，是听说附近的家乐福超市被抢购一空。

兄妹两人也想去囤点物资，到了才发现，货架上空空如也，连最普通的咸盐都卖得干干净净！

人们推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车，脸上是某种末日来临般的仓皇和决绝。

那一刻，陈静真切地感受到，在巨大的公共危机面前，平日里维系着社会运转的秩序和理性，是多么脆弱。

那段被强行“暂停”的岁月，最终随着夏天的到来而结束。

生活逐渐重回轨道，伤痕被慢慢抚平，记忆也被封存起来。

此后这些年，日子虽然各有各的难处，但总归是在向前。

陈静潜意识里觉得，那种规模的公共危机，一生经历一次，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它应该是一个特例，是历史书里一个惊心动魄的章节，翻过去了，就不会轻易重演。

所以，当再次听到类似的风声时，她心里嘀咕着：“最多就还像2003年那样呗，顶多一个月就结束了！”

她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天真的乐观，觉得既然有过经验，这次总能应对得更好一些。

她主要的精力，都聚焦在母亲的病情上，那才是迫在眉睫、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至于远方的疫情，更像是一阵模糊的背景噪音，虽然存在，但尚未能真正穿透她由家庭重担构筑起的屏障。

日子就在这种对疾病的担忧和对远方疫情的隐约不安中，滑向了农历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