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希望晚一点耐药！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才刚刚透过窗帘的缝隙，陈静就已经醒了。
或者说，她这一夜都睡得极其浅淡，心里仿佛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让睡眠都变得支离破碎。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丈夫，径直走到客厅，拿起了放在充电线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
她的手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开了首都医院移动医疗APP。
母亲的命运，似乎就缩略在这冷冰冰的电子数据里。
登录，进入个人中心，找到母亲林淑华的名字，点击“检查报告查询”。
屏幕上显示“暂无最新报告”。
陈静深吸一口气，退出来，每隔30分钟左右，就重复一遍刚才的操作。
厨房里熬着的小米粥散发着淡淡香气，但这并不能安抚她内心的焦灼。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是静止的，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时间在反复刷新中缓慢流逝。
陈静和丈夫已经吃完了早饭，收拾好厨房。
八点二十五分，再次刷新，依旧没有。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系统延迟，或者出了什么差错。
手机屏幕在一次惯性的下拉刷新后，界面跳转了。
“2021年9月25日，胸部CT平扫+增强，报告已生成。”
来了！
陈静的心猛地一跳，手指甚至有些微颤，迅速点开了报告。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急速掠过那些熟悉的术语描述：“右肺下叶可见软组织结节影”，“边界欠清”，“周围见毛刺征”……这些文字她几乎能背下来，每一次看，心都会缩紧一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直接跳向最关键的部分——影像学意见部分里关于大小的数据。
找到了！
“大小约为2.1cm * 1.8cm”。
陈静的呼吸一滞，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嗡”的一声断了。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跑着冲回卧室，从床头柜的文件夹里翻出了三个月前，也就是2020年6月份的那份CT报告单。
她颤抖着将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决定一切的数字上。
旧报告单上，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1.5cm * 2.0cm。
而手机屏幕上，冰冷的电子报告显示：2.1cm * 1.8cm。
肿瘤，它确实变大了！
虽然形态描述上变化不大，但这尺寸的增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近十个月靠靶向药凯美纳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怎么会……不是说控制得很好吗？”陈静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三个月来，母亲按时服药，虽然偶尔有皮疹和腹泻的副作用，但整体精神状态尚可，她们都以为凯美纳这把“锁”还能牢牢地锁住癌细胞这头“野兽”。
可眼前的数字，无情地宣告着，野兽或许正在试图挣脱束缚。
恐慌像潮水般涌来。她强迫自己镇定，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陈静立刻打开微信，找到王主任的对话框，将手机截图和刚刚看到的尺寸变化，用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编辑成一段文字，发送了过去。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手机终于“叮”一声响。
王主任的回复很简单：“尺寸略有变化，目前看问题不大，继续服用凯美纳即可。以后还是每三个月做一次CT，注意病情变化。另外，可以安排再做一次血液的基因检测，看是否能查到变异细胞。如果将来需要更换靶向药物，这次检测能帮助我们确定是哪一种药物。”
王主任冷静专业的语气像一盆温水，稍稍缓解了陈静如坠冰窖的寒冷，但却无法完全驱散那彻骨的凉意。
“问题不大”，这或许是医生基于经验的判断，是为了安抚家属的情绪，但“继续服用”和“将来需要更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陈静的心上。
她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好吧，医生都这么说了，她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也只能在心里拼命地祈祷：凯美纳的耐药性，请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吧！
“耐药”这两个字，像一片巨大的、无法驱散的乌云，从母亲确诊肺癌并开始服用靶向药的那天起，就一直笼罩在她们全家头顶。
她早就查阅过无数资料，咨询过医生，知道靶向药虽然效果显著，但几乎最终都会面临耐药的结局。
一旦耐药，就意味着这扇希望之门正在缓缓关闭。
她想起之前小心翼翼地向王主任询问后续方案的情景。
王主任当时明确告诉她，如果凯美纳耐药，可以考虑更换为第三代靶向药，比如阿美替尼。但阿美替尼这种新药，目前还没有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全部需要自费。
一个月的药费，将近20000元。
一年20万，陈静差不多需要翻译两本书。
虽然哥哥陈波说了需要费用找他，但陈静知道受疫情影响，陈波的公司也是举步维艰，不知道何时才能缓过来？
侄子陈思齐上的是寄宿，吃住都在学校，虽然是重点公立学校，学费没那么贵。
但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阶段，之前陈波就说过，每月光在学校吃饭就要3000元左右，再加上其他的补课费、运动、零花等，差不多一个月10000元左右。
母亲退的早，虽然是公务员，但老家不能和北京这些大城市比，到手也就4000多元！
陈建川的退休工资高一些，但他们不让子女花钱，陈建川偶尔和老战友等出门旅游都是自己花钱；两人请保姆、日常买东西、交水电物业费等等都坚持自己掏钱。
陈静不想动用他们自己的积蓄。
陈静不禁想起身边因各种原因在疾病面前止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