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萧长离又瘦了的脸，就悔不当初，眼睛里是四分痴，四分迷，剩下两分痛彻心扉。

“这些年，他们逼我娶皇后纳妃嫔，还有人装成你的样子来骗我。我都没有上当，我只要你，我只娶你，可是你明明心里没忘了我，还生下来了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身边总是源源不断的出现觊觎你的人。”

萧烬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诉说着萧长离不在时他经历的一切。全然没看到他诉说时，萧长离的睫毛在剧烈的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先是周珩，赫连措，还有现在这个梅霄！周珩已经被我碎尸万段，赫连措的骨头也让我做成了风筝。你不是喜欢放风筝吗，以后你的风筝再也不会坏了。你一定会喜欢那个风筝的，对吗？”

“我想你想到发疯，我特意把昭明殿内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紫宸宫，知道你的死讯之后，我只能盖着你的被，披着你的衣裳才能知道自己还活着。父皇，长离，我的长离，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一个人会活下来。”

“等陵墓修好了，我们百年之后会一起葬在皇陵，成了白骨也会是永生永世的夫妻，没有任何人能够拆散我们。”

说完，萧烬望眼欲穿，想人醒过来，哭诉着说等他们老了天高海阔去哪都行，还说了为以后准备的一切，说不完根本说不完，说到最后他自己哽到发不出声音，萧长离的胸口也被他哭湿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影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用气声急道：“陛下，药力将散，快走吧。”

萧烬的身体一僵，眼中是全然的抗拒和不舍。

他眷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长离沉睡的侧脸，最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俯下身，将自己的唇珍重地印在了萧长离紧蹙的眉心上。

触之即分。

随即，他如同逃离般，迅速翻身下床，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三人，决绝地转身，跟着影七的身影，无声地融入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

“陛下洪福，天佑我朝！大皇子殿下吉人天相，实在是大喜啊！”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萧烬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等到群臣发现坐在上方的萧烬始终未发一言后，各个知道犯了大忌，头低到不能再低。

“诸位，你们只找到了大皇子？”

青州那边的消息尚未传回，下方臣子面面相觑，心中俱是一跳。

难道陛下知道了什么？

萧烬的缓缓扫过众人，冷笑道：“看来朕的消息，比诸位要灵通一些。”

堂下群臣汗流浃背，他们私下确实早一步查到了明溪的下落，但因为牵扯到已逝的先帝，加上萧烬之前的态度不明，他们选择了隐瞒部分信息，只等明溪被带回后再做打算。

“朕不仅找到了大皇子和长公主，还寻回了一位皇后。”

无论之前是否知情，群臣脸色剧变。

他们从未听过陛下有心仪的女子，有传言的不过是先帝。

“谈起来，朕这位皇后许多人都眼熟，更有甚者认为他是先帝。诸位认为，流言可信否？”

萧烬的目光掠过众人惊骇的脸，轮不到他们质疑，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意已决。待迎回三人，便即刻诏告天下，册封皇子为亲王，皇女为长公主，享一切天家尊荣。”

“朕此生，也只会有一位皇后。倘若后宫再多出一人，无论何等身份，皆按刺客论，即刻斩杀。”

裴云峰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陛下不可，大皇子这般情形，朝野必然震动。天下不稳啊，还请陛下三思，徐徐图之。”

萧烬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裴云枫：“徐徐图之？图到什么时候？图到朕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流落山野，图到别人再有机会伤害他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落在群臣耳朵里是雷霆万钧，“若诸位觉得朕此举不妥，恐动摇国本，朕即刻便降旨，将这九五之尊之位，连同这江山社稷，一并禅让与六王爷好了，他宅心仁厚，想必诸位定能辅佐得宜。”

“陛下万万不可！”“六王爷体弱，不堪大任啊！”

群臣们瞬间炸开了锅，惊恐万分。冯崔二人不在京，京中便没有人能抗衡当今陛下。

六王爷那身子骨，风一吹都能倒，让他继位这江山怕是要崩。

让先帝回来虽然可怕，但至少陛下还在，他们还有主心骨。

裴云峰脸色惨白如纸，看着陛下眼中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声音干涩：“臣愚钝，远不如陛下思虑周全。陛下顾念天伦，实乃天下之幸。”

其他人如梦初醒，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纷纷跪倒，咬牙应声：“臣等附议！谨遵陛下旨意！”

萧烬看着匍匐在地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他挥挥手：“都下去吧。准备迎接事宜，一应用度，务求最好。”

群臣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下。一出大殿，各种议论再难压抑。

有不知情的说，“先帝竟真的还在活着，这该如何是好？”

“陛下怕是疯了，为了一个痴儿和一个丫头，竟要禅位！”

中立派一如既往地左右倒，“没听出来吗？陛下这是铁了心了，谁敢再劝？”

“唉，也罢。先帝归来未必是坏事。”

知情的却不以为意，“只希望陛下，莫要被亲情彻底冲昏了头才好。”

“给小公主和小皇子的准备，万可不敢马虎啊。”

众人心思各异，有的忧心忡忡，有的暗自盘算，有的则嗅到了新的升迁机遇。

散朝后，影七无声出现在萧烬身侧，低声禀报：“陛下，裴云峰回府后独自在书房枯坐良久，神色复杂。其余人等，多是议论先帝和准备迎接事宜。无人敢有异动。”

“料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萧烬站起身，立在高位，望着三三两两洒扫的宫人，说道：“影七，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精巧玩具、文房四宝、还有京城最好的糕点糖果蜜饯，都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早已按您吩咐备妥，只等陛下吩咐送入山中。”

“嗯。”萧烬点点头，“仔细打点，分批送入。动静要小，东西要好。尤其是给父皇喜欢的点心糖果，要最新出炉的，如若不然，将厨子快马加鞭一同带去青州。崔一手那边，让崔长河将这些年的脉案整理好，朕要亲自查验。”

影七领命退下。

萧烬独自在大殿踱步片刻，胸中那股难以宣泄的、混合着激动、后怕、庆幸的情绪，让他坐立难安。

他重新来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磨提笔。

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是五年来前所未有的流畅。

画毕，萧烬搁下笔，静静地看着。

画中三人相依相偎，月光笼罩，岁月静好。

可看着看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沉默片刻，重新提起笔，蘸取了更深的墨色。

他的动作变得有些犹豫，又凝重地在画面的边缘，添上了一道轮廓。

画完那道身影，萧烬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轻柔地抚过画中人，视线停留在那片肖想了五年的唇上。

父皇，你想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朕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会把你带回来，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觊觎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