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在萧长离发热的脸上，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是浇在滚烫烙铁上的生肉，激发出更刺耳的滋滋声。

萧烬。

萧长离。

两个名字在他心中缠绕，令他心烦意乱，脑海中是空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前路，后路又被无情截断，徒留他站在原地打转。

不知不觉，他踉跄的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

是一大片池塘。

池水幽深，倒映着天际一弯清冷的寒月，散发着粼粼的光泽。

池塘边缘，几枝早已枯萎的残荷莲蓬，如同嶙峋的骨架，倔强地支棱在水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影子。

萧长离神情恍惚，一步步走到池边。

池水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风吹过，水面微澜，倒影也随之晃动，但那张脸的轮廓始终分明。

水中的人眼中燃烧着的火焰，连月牙儿仿佛也沾染了他得意，清冷的光晕晃悠悠的晕染开来。

他朝那水中荡漾伸出手指，指尖堪堪触碰到冰凉的水面，涟漪瞬间破碎，搅乱了月色，揉皱了倒影。

仿佛他梦中虚幻的帝冕霎时化为千万片跳跃的碎银，连同他扭曲的脸庞一起，在幽暗的水面上散成数不清的星子。

初冬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裳渗入骨髓，池塘边几枝枯萎的莲蓬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干涩的轻响。

他怔怔地望着水面，方才的狂喜像退潮般急速消散，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残存心尖。

屋漏偏逢连夜雨，伴随着飞溅的水花，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到了萧长离的头上。

他身体被砸得向前猛扑，一头栽进了刺骨的池水中。

池水包裹了全身，剥夺了呼吸。

萧长离是会游泳的，后背的剧痛还是让他眼前一黑，他在水中屡次想要游上去，却筋疲力竭，呛了好几口水。

水从口鼻涌入，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被石块擦过的地方，尖锐的刺痛，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顿时让他四肢无力，意识都开始模糊。

此时的恐慌只持续了一瞬，奇异的解脱感便涌了上来。

似乎就这样沉下去萧烬也好，那些乱臣贼子也好，这肮脏的世道也好都与他无关。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沉重的袍吸饱了水，像个秤砣般带着他朝幽暗的池底沉去。

意识在快速抽离，最后看到的，是水面之上那轮被水波拉扯得更加破碎、更加遥远的，高高悬挂在天际的月亮。

他阖上了双眼，准备迎接永恒的黑暗。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他下沉的身体，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腹，将他拉出了水面。

破水而出的瞬间，乍得空气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大口大口的池水

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拉了回来，他喘息着，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紧紧抱着，拖向岸边。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发髻也散了，几缕湿透的黑发狼狈地贴在额角，水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萧长离的颈间。

萧烬的脸色比这深秋的寒夜还要阴冷苍白，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他单膝跪在池边，一手还死死箍着萧长离的腰不放，另一只手撑在石沿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因为刚才萧长离的举动胆战心惊。

若不是一直跟在后面，差点就要撒手人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萧长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后怕，是惊怒。

那目光像要将萧长离千刀万剐，又像是要将吞吃殆尽。

萧长离咳嗽着，喉咙火辣辣的疼，睫毛上时不时的滴下来水，眼前模糊一片，尽管如此，他也依旧看清了来人。

他看着萧烬这副模样，看着那双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眼睛，心底的劲儿疯长起来。

他舔了舔被冷水泡得发白的嘴唇，勾起一个自嘲似的笑：“咳，有你在，我果然死不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迎上萧烬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近乎天真的残忍道：“你看，我就说……”

话尚未说完，萧烬横行霸道地便吻了上去，堵住了萧长离想要说的话。

湿透的头发顺着萧长离的脸侧垂落，鼻息喷在萧长离惨白的脸上，声音嘶哑：

“我改变主意了。”

他盯着萧长离忽地收缩的瞳孔，说道：“与其让你活着逃跑屡次被耍，不如死心塌地的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