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发觉自己的家庭跟别人不一样，也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并不是因为爱来到这个世界上，脾气逐渐变得奇怪，不爱跟人说话，也不爱笑。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不爱说话，家里阿姨说我老是板着脸，也不笑也不跟他们交流，你大概是那个时候见到我的。”徐赫言说着，露出惋惜的表情，“没想到第一面就没留下好印象。”

遇安摸了把他的头：“我早就记不清了。”接着又问：“那后来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问出这话，遇安心里有点难过。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徐赫言的了解是那么匮乏，哪怕从前，他也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对方，反而是徐赫言对自己了如指掌。

“不知道。”徐赫言实话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可能是因为长大了，自己就想开了，不是说很多孩子都是自己开悟，领略到一些人生道理的吗？我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况且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怎么不幸福。”徐赫言说，“我爸妈虽然不愿意见我，不陪我，但至少还一直养着我，物质方面从来没亏待过我，而且还把我生的很健康很聪明，不然我怎么能考上海大的？跟大部分人比起来，我已经算很好了。”

遇安失笑：“你考上大学是因为你努力。”

“当然也有这个因素。”徐赫言说，“确实得努力。但我的意思是，我的确没有很多东西，但有的也很多，这么想才能觉得幸福。”

说着，他搂紧了怀里的人。

“不过我现在倒是有那么点儿后悔了。”他说，“如果我能穿越回那时候，我一定跟你去玩，然后下次见面再还给你十颗糖。”

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跟你上一所小学，初中，高中，从人生的很早就开始认识你，保护你，陪着你度过很多无法更改的事情。

“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徐赫言对幸福的要求不高，也鲜少自怨自艾，但此刻，他是真的有点贪心，幻想着能早点参与对方的人生。

“不晚。”遇安突然说，“刚刚好。”

他们初识的那天是连续一个星期阴雨后难得的晴天，那天天气很好，但遇安却心情糟糕。

陈夏连着好几天发病，爸爸的祭日近在眼前，打工时因为人恶意举报而丢了工作……

就在他筋疲力尽之时，徐赫言闯进来，弯着眉眼，露出个笑容：“老板，学校有活动，我在你这多买点水，顺便给你做做宣传，你能不能陪我把水推过去？”

徐赫言带着顶棒球帽，穿的花里胡哨，裤子上还带着叮当作响的金属链子。但他的笑容很明媚，眼睛很好看，跟着那个久违的晴天一同闯进来。

“好。”

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连日的疲惫仿佛通了人性，暂时从他僵硬发疼的脊背上跳下来，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和继续生活的希望。

“不晚，刚刚好。”他又重复了一次，将头缩进徐赫言的胸膛，发出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徐赫言不知道，那天他的笑容眉眼和身上噼里啪啦一顿响的装饰链子就那么迎着太阳，撞进了一个人的心里，从此再也没能移出去。

“真的假的？”他问。

“真的，一点都不晚。”遇安声音闷闷的，早一点他可能还能坚持，没有精力和时间多看一眼跟自己生活无关的人，晚一点……晚一点他也许就没机会再想了。

一切都刚刚好。

徐赫言有点意外，怀里的人像个露出肚皮的刺猬，这很难得，露出自己的弱点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遇安身上带着刺，却不伤害别人，只是扎向自己。此刻，极为短暂的，那些刺从身上脱落下来，露出千疮百孔的皮肤和不安颤动的灵魂，叫嚣着安抚。

他怎么能不抱紧呢？

胸前传来一点湿意，徐赫言却没动，只是摩挲着他的后背。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刚刚好，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刚刚好”就掉了眼泪，只知道自己的心和遇安的心紧紧贴着，心跳同频共振。

透过有力的撞击声，他仿佛窥见了遇安破碎灵魂的一角，伸出手，抓住，收进怀里，再也不让逃跑。

两个人依偎了很久，最终是遇安先动了：“起来了，我送遇言上学。”

徐赫言抱着他的腰坐起来，下巴枕在颈窝处蹭了蹭，很麻利地起床。

但对方还坐在床上，似乎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徐赫言忍笑，“你说要起床，怎么自己还在床上？”

“秦知找的人还会跟着我们吗？”

“会。”徐赫言说，“没找到人之前，一直跟着。上次跟丢你的已经换了。”

“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他记得遇安对于这件事是有些抗拒的。

“就是问问。”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不能再让你和遇言担心了。”

至少现在不能。

喉咙一哽，徐赫言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脑海中又闪过遇安两次出事的画面，想起他在楼顶释然的表情，想象他在巷子里害怕的表情……又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人，听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好，我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