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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是谁?奚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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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留下来了,住在奶奶留下的房子里。”

“他拿着家里的钱去赌,家里的钱花光了,就抢我打工赚的钱。”

“那是我读书的钱,他都花光了。”

“我想杀了他,然后再自杀,但是为了这么一个畜生,陪上自己的一辈子,不值得。”

奚楚现在还记得那个寒冷的夜晚。

学校要交学杂费。他裹着好几层臃肿的衣服,趿着夏天的凉拖,冻得发抖,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挂在衣柜里的衣服侧边缝着的口袋里。

空的——他暑假期间帮周边店家跑腿送外卖换来的钱,全都不见了。

奚楚的大脑一片空白,从头凉到脚,像是被人当头泼了桶冷水,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

“砰”铁门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一个踉踉跄跄的肥胖身影撞开。

一股酸腐的劣质酒气率先涌进狭小冰冷的屋子,一个歪斜的身影挤进屋子。

奚楚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冷冷地看着烂醉如泥的男人。

男人靠在墙上,发红的脸肥胖狰狞,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神志不清地落在奚楚身上。

他眯起眼,看着奚楚,顿时勃然大怒,堆了好几层肉的脖子怒涨:“你这赔钱货,这是什么眼神,敢这样看着老子。”

他抡起肥厚的手掌,狠狠地掴在奚楚脸上。成年人的力量不是一个初中生可以抗衡的,更何况奚楚平时省吃俭用,根本吃不饱饭,他身形消瘦,直接被男人重重掼在了地上。奚楚的左脸迅速地肿了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后背也青了。

男人扇了奚楚一巴掌后,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像是被抽空的气球一样,无力地往后倒去,倒在破旧的沙发上。破风箱似的鼾声几乎立刻响起来,猪一样的哼唧声震得地面都在响。

楼上的住户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

奚楚的脸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中年男人,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

奚楚进了厨房,厨房的案板上放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他冷静地握住菜刀柄,锃光瓦亮的菜刀倒映出奚楚冷漠的眼睛。

奚楚拿着刀,回到客厅,他看着安然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鼾声震天,油光满面吃饱喝足的脸一无所觉地咂了两下嘴。

像头猪,奚楚想。

奚楚没杀过猪,但他在过年时见过屠夫杀猪。很简单,只要把刀插进猪的身体里,握住刀把一转,骨肉就能分开,红的红,白的白。

奚楚举起刀。

只需要一刀,看准要害,然后捅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在刀即将砍下的前一秒,奚楚余光瞥见了贴在墙上的奖状,橙红的、温暖的颜色闯进他的视野,刺着他的视网膜——这是冷如冰窖屋子里唯一一抹亮色。

心头熊熊燃烧的火陡然一顿。

奚楚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时,看向沙发上烂醉如泥的畜生,他的一生已经烂在了酒桌和赌桌上,像是臭水沟最底层的烂泥,被人踩到都会嫌弃脏了鞋的烂泥。

他要为了这样一个畜生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吗?

他才初中,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他有着和奖状颜色一样光鲜明亮的未来。

上头的疯意渐渐褪去,沸腾的、不断叫嚣的血液逐渐冷却,奚楚放下手,他回到厨房,神色平静地把菜刀放回原位。

“叮”菜刀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冰冷的声音,闪着寒光的刀面倒映出奚楚的背影。

毫无所觉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鼾声停顿两秒,又接着响起。

奚楚轻轻带上铁门,把充斥着鼾声、酒味、寒冷的世界关在身后。

……

路遇已经给奚楚上完药,他和奚楚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听着奚楚波澜不惊的叙述,他像是在讲其他人的故事,平铺直叙,面色平淡。

“他今天带着人,找到我打工的地方,要把我卖去赌场还债。”

奚楚最后一个字落地,房间陷入寂静。奚楚低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布满茧子和伤口的手。

路遇望着奚楚,突然开口:“要出去走走吗?”

奚楚抬起眼,他有些意外地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筒子楼。

距离筒子楼不远,有一处烂尾楼。灰白色的水泥骨架格格不入地林立在城中村中,地面上散落着沙子,几袋已经破损的水泥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水泥灰撒得满地都是。

两人踩着满地的灰,沿着楼梯爬上天台。路遇走在前面,奚楚跟在后面,他们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脚印。空旷沉寂的烂尾楼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他们像是世界末日后唯二的幸存者,行走在荒芜的世界中。

天台空荡,粗粝的地面被雨水反复浸泡又晒干,生出萎缩的皱纹。

路遇沿着天台的边缘坐下,奚楚在路遇的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仅仅一拳之隔。

这栋烂尾楼很高,天台视野宽阔,他们坐在天台上,可以俯视整个城中村。

风毫无遮挡地灌进他们的衣服,路遇宽大的衣服猎猎作响。

太阳渐渐西落,橘红的夕阳从极细的一线扩散至整个天空,像是浓缩的颜料弹突然炸开。金红的光液以落日为中心迸溅出来,层层叠叠地铺满整个天空。

路遇毫不讲究地躺了下来。

奚楚学着路遇的样子躺下。

他的头靠着坚硬的地面,躺下来的一刹那,奚楚怔住了。瑰丽的天空强势地闯入他的视线,占据了他的整片视野,广袤的、浩瀚的,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这片熔金般壮丽的天。

记忆里那抹鲜亮的橙红,和眼前的灿烈的夕阳逐渐重叠。

狂风刮过,像是能刮走人所有的烦恼。

奚楚眼眶有点酸涩。

他伸出手,温暖的金光落在他的指尖。

奚楚胸膛里那淤塞沉重而又冰冷的,仿佛浸满冷水的棉花般的东西,似乎也要融化在这片摧枯拉朽的壮丽燃烧中。他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奚楚微不可察地偏头。

黑衣少年依然带着口罩和鸭舌帽——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夕阳在少年细长卷翘的睫毛上跳跃,浓黑的睫毛被这熔金般的光染成金色,像是轻轻翕动的蝴蝶翅膀,有种不存在于世间的美丽。

直到眼眶传来细微的酸胀感,奚楚才意识到,他已经看了太久。

奚楚仓促地扭过头,他闭上眼,那片灿烂的橙红依然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于呼啸的风声中,奇迹般地捕捉到了身边那人轻浅规律的呼吸声,微弱,却无比清晰。奚楚胸腔内心脏呼应着扑通跳动,渐渐和身边的呼吸声重合。

你是谁?

我可以认识你吗?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真正发出声音。无声的询问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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