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芎一边剥橘子,一边道:“三包是你要的白芷、白芨、白术,还有一包是艾草和红花,煮了水泡一泡,对你的手有好处。”
他扫一眼叶韶:“这双手虽然挽不得弓,杀不得敌,究竟是状元之手,书写过惠及万民的政令,就为了这个,也不能让你的手废掉。”
说罢,他挥手把叶韶赶开:“好了,快去吧,你的冻疮越快处理越好,拖久了会溃烂的。”
叶韶捧着那几个纸包,好像捧着自己的半条命,他感激地看了孟川芎一眼,对他深施一礼,这才回到伙房去。
大年初一,惯例是大家休息,没人吹起床号,大家都享受着难得的放松一刻。
姜望舒昨天没怎么睡好,一半是想家,一般是想着叶韶那不寻常的举动,夜里做了好几个怪梦。
叶韶已经来了半个月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只要他还在自己眼前晃,姜望舒就会一次又一次的想起过去,而这正是她极力想要避免的。
她拍拍自己的脸,暗暗警告自己要不假辞色,不能给他任何机会。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否则,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大夏军中惯例,年初一早上,主将要给所有士卒发红包,以祝大家新年好运。是以姜望舒也不能免俗,早早起床披挂整齐,在点将台站好,等着士兵们轮流上前拜年。
给一万两千名士兵发红包,几乎要花姜望舒一上午的时间,但她倒不怕这种仪式,怕的是她又会在这个场合见到叶韶。
叶韶会跟她说什么呢?还是像昨天一样,什么都不说?
而她到底是盼着他说些话,还是盼他不要说呢?
就在她的胡思乱想中,长长的队伍已经到了尾巴,顾铁头带着癸十队的人来了。
姜望舒从身后抓出一个个红包,塞到士兵们手中,强撑着说上几句勉励的话,眼睛不自觉地越眨越快。
终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姜望舒的心忽然很慌,这是半个月来他们的最近距离,她扭过头去,强撑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从身后摸出红包,丢到叶韶怀里:“新年新禧,心想事成。”
叶韶收下那个红包,按理说他已经可以走了,他却站在原地没动,反而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殿下,臣也有一份礼物要给您,恭祝您新年新禧。”
那瓶子不算精致,姜望舒看了一眼,觉得倒像是脂粉一类的东西,奇怪,叶韶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
不过,不管他给的是什么,姜望舒也绝不会收下。她只是冷冰冰道:“多谢费心,不过本宫用不着这种东西。”
叶韶的手却固执地不肯收回去:“殿下,这是三白霜,用药材和脂膏制成,虽说没有宫里的白玉神仙膏好,但也能润泽肌肤。冬季干燥,臣看到您的脸都干裂了……。”
姜望舒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发现触感不如过去细腻,叶韶用哄孩子的口吻道:“臣知道您从小就不爱脂粉,但是边关不比宫中,您若自己不注意,肌肤必定要受损的。”
他这样絮絮叨叨,好像姜望舒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他也还是那个老母鸡护崽一般的太傅,令姜望舒心中莫名烦躁。
他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过来关心她,哪怕只是一点小事,也体贴入微?这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他对她有多好,两人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她不耐烦地将那瓶三白霜掷还给他:“本宫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以为你是谁,本宫不需要你关心!”
叶韶却不放弃,仍然固执地要往她手中塞:“殿下,别的事情臣可以听你的,但这事关你的身子,请恕臣失礼。”
姜望舒气极,想也不想,狠狠把他的手甩开。
叶韶拿捏不稳,啪的一声,那个小瓶子在地上摔做四分五裂,雪白的脂膏在玄色砖石上泼成一小坨。
叶韶的心也随着这小瓶子一块儿摔成了四分五裂,他呼吸都停滞了,手上的冻疮扎心的疼。
姜望舒当时就后悔了,只是硬撑着不表现出来,她把叶韶一推:“好了,赶快下去吧!”
叶韶却不走,抬起头望向她,寒潭般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的小狗:“殿下……这三白霜,是臣亲手为您所制。”
姜望舒愣怔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叶韶手上,只见那双昔日纤白如玉的手,现在竟然是一片青红开裂,生满了冻疮。
他的手怎会弄成这样?
想到叶韶用这样一双手为她调弄面霜,姜望舒不禁有些后悔,只是摔也摔了,再想无益。她索性硬起心肠,故意粗声问道:“那又怎么样?是本宫求着你做这三白霜的?”
这话比最锋利的刀子更扎人心窝,就差指着叶韶的鼻子骂他犯贱,叶韶的嘴唇都抖了起来,他闭眼,喉结滚动:“殿下说得对,是臣僭越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丝毫不准备下台,依然直挺挺地戳在台上。
这是半个月来,他与她的最近距离,一片冰寒中,只有姜望舒是唯一的火,他现在早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能贴近她,哪怕是被她伤害,他也是甘愿的。
姜望舒被他的眼神看的心乱如麻,欲要开口把他拉下去,对着那张脸,一时间却又狠不下心。正僵持间,忽然有人高声呼唤:“圣旨到!镇国公主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