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折跃本身不会造成颠簸。”游侠说着关掉投影，敲击几下键盘，主控台上亮起几盏小灯，安静的舱内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我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就感觉眼前的一切化作了流动的液体，游侠的身影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在我视野中卷曲、伸展、由色块被压扁成线条，线条又向着两端无限延伸，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飞船的舱壁和地板也跟着变得无法辨别，我感觉自己像在自由落体，只能本能地紧紧搂住驾驶座椅，但它就像地面一样失去了实感，我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手中还有什么东西存在。时间的流逝和体感一样变得模糊，我甚至没注意到目所能视的场景是什么时候恢复原形各归各位的，直到游侠试探着将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我的大脑才将他的脸再次拼凑成形。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张开嘴，发出一阵干呕。

“将来……应该会习惯的……”我捂着胸口帮自己顺气，不住地眨眼适应刚刚仿佛陡然失去了的五感。窗外依然是一片空茫的黑暗，我靠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我们究竟是否移动了。

游侠在驾驶台上调出一串数据，检查一番后点点头：“一天后我们可以突入大气层。你要继续习惯面具。Ero……‘侵蚀之地’的空气人类不能直接呼吸。”

“诶……我看数据上跟地球差得不多来着。”我讪讪地嘀咕，意识到自己因为游侠在飞船上提供的居住条件太完备而变得对陌生环境失去警惕了。听说航天相关的计算中，Π都要取到小数点后十几位呢，大气成分的比例可不能像调酒时饮料的比例一样“差一点也问题不大”。

“如果不能适应，我们随时撤退，换一个目标。”游侠见我声音低下去，妥协般补充道。“你离开地球第一次狩猎，不用太大压力。”

可如果在第一个目标面前退缩了，我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迈出第一步了。

就像初中刚开始练田径时、高中毕业后刚加入周边驻军时一样，就算脑袋里盘旋着无止境的“我不行”的自我质疑，只要开始了，似乎情况总会变好的——我总会习惯的。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驾驶座椅，尽可能冷静地对游侠说：“那我现在去练习戴着面具适应视野。需要离船时你来叫我就好了。”

“我去准备装备。”游侠点头回应。

在知道了即将到来的着陆时间后，这一天变得焦虑又难熬。游侠在第二天早晨敲响我的房门，把经过调整的盔甲和“恒温衣”交给了我。但与其说那是衣服……不如说简直就是兔女郎手办上常见的那种网格袜吧？！

我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到游侠身上，迟来地意识到他四肢和躯干都覆盖着这种网状物。但因为他的整个外形都过于超常规了，以至于我没注意过他身上还有着这么一层放到人类身上会变得格外显眼的衣料。网衣摸上去的手感结实又柔韧，应该也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科技的特殊材料，我可以不过脑子地相信它能起到游侠所说的“恒温”效果，但没法不过脑子地学着他那样直接裸着胳膊和腿穿网格。

“……一定要贴身穿吗？”

“贴身生效最好……如果不习惯，之后给你设计更像地球风格的。”游侠似乎察觉了我的难堪，斩钉截铁地补充。

他这么一担保，我反而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说到底我面临的障碍只是我个人的羞耻感而已，说不定侵蚀之地的生物还什么都不穿呢。我从游侠手里接过所有装备，在他帮我关门前鼓起勇气提醒他：“我先穿戴一下试试看。还有，那个……我一个人在卧室时就不要观测我了，好不好？”

“……你不喜欢？”游侠微微低头，像是在思考。

“我不知道你们族人之间有没有隐私可言，但人类是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别人眼里的……”

我怕自己擅自揣测会惹游侠生气，语气越来越弱。游侠面具下的吐息声中断了两秒，随后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他没给我回应的时间，关好了我的卧室门。门框周围发出轻微的泄气声，明明每次开关门都会听到，但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个叹息般的声音我还是会忍不住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让他不高兴了。不过我们距离降落已经没多久了，我没多少时间用在复盘和自怨自艾上。我留下自己的内衣，在外面套上黑色三角裤和恒温衣，又回忆着游侠身上的穿搭，找出皮毛马甲与裙子用于敝体，然后将全套盔甲、电脑和面具穿戴在身上。现在我视野里蒙上了一层橙红的滤镜，所有事物的颜色变得极其相似。虽然经过一天的适应后，我已经可以戴着它在飞船上自如行动了，但要是来到一个陌生环境，还要跑跑跳跳，我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飞船突入侵蚀之地大气层的过程比星系间的折跃更颠簸，在降落过程中，我房间里的枕头都被震落在地。等到这股震动平息，我猜测飞船大概已经进入了相当于地球平流层的高度，便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踏着一体金属长靴到主控室去找游侠。刚看到这个鞋子构造时我以为穿着它关节会很难活动，但它就像3D打印的蛇形玩具一样似乎是由多节连接的盔甲组成的，可以跟着我曲腿的动作自由活动。游侠早早听到我的脚步声，一边握着方向操纵杆似的东西一边回头跟我打招呼。现在我可以从游侠面前的窗口看到外面的景象了。在面具的滤镜下，天色像是处于黄昏，我们正掠过一片植被稀疏的草原，地上看不到明显的动物，但偶尔会出现一些小小的湖泊。这里长得有点像动物世界里会播出的温带草原，不算太诡异的自然环境让我心里的不安稍褪。

游侠将飞船停泊在一片毫无遮蔽物的平原中央，为我们配备了武器，带我来到那个类似玄关的空间准备离船。他把我面具上的两根软管连接到脸颊侧面的接口，嘱咐我：“短时间暴露没关系。但尽量一直戴着面具。它会为你提供你的空气。”

面具和大门一起发出“嘶嘶”声，外面虽然是陆地，我却产生了一种仿佛要去潜水的紧张感。游侠显然已经对踏足异星习以为常，但仅仅是从门缝逐渐刮进来的风，都让我的生理反应忽视恒温衣提供的热意，浑身发冷、汗毛倒竖。游侠歪着头看了看我，伸手覆在我的肩甲上，轻轻拍了拍，我猜这是他的安慰……或是鼓励？

——只要有他在，就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我也在心底默默安抚自己。毕竟游侠可是在各种各样的星球上征战过十年的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