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谭怀羽难得没有加班，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的法制节目，一边不时瞄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九点了，齐朔说今天工厂有点事要处理，会晚点回来，但往常这个点，也差不多该到家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谭怀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电话。

齐朔在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而且他开车很稳，应该没事。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口依旧没有传来熟悉的钥匙转动声。

电视里的案件剖析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谭怀羽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开始放大。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齐朔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下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齐朔回了句“都行，你定”。

他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到哪儿了？]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几分钟过去，毫无回应。

谭怀羽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冬夜的街道空旷冷清，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都不是齐朔的车。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齐朔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失联的人，尤其是知道他在家等的时候。难道是工厂出了什么紧急状况？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又发了一条：[怎么不回消息？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依旧没有回复。

谭怀羽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每隔一分钟就看一次屏幕。

焦躁开始在心底蔓延，他甚至在客厅里踱起步来，琥珀被他走来走去的身影弄得有些不安，跟在他脚边“喵喵”叫了两声。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十分钟，谭怀羽终于忍不住，拨通了齐朔的电话。

“嘟——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每响一声，谭怀羽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就在他以为电话要自动挂断，甚至开始设想最坏的情况，准备拿起车钥匙出门去找时——

电话，突然被接起了。

“喂？” 齐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车辆行驶的声音和人声。

谭怀羽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拔高：“齐朔！你干嘛呢？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都快十点了！你到哪儿了？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齐朔听起来……有点微妙，像是强压着什么情绪的声音，背景的嘈杂声似乎更清晰了些，甚至能听到隐约的警笛声。

“怀羽，” 齐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略显低沉，还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静。

“我刚准备给你回消息，你就打来了。我这边……稍微有点事。”

谭怀羽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工厂出问题了？严重吗？你声音怎么了？”

“不是工厂。” 齐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说，“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个小车祸。”

“什么？！”谭怀羽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变了调，“车祸？！你人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儿？在医院吗？我马上过去！”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抓沙发上的外套，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车祸”、“齐朔”、“受伤”这几个字在疯狂盘旋。

“别急，你别急，听我说。”齐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似乎想安抚他，但背景的嘈杂和那刻意压制的语调，反而让谭怀羽更觉得不对劲。

“我没事，真的，人没事。”齐朔强调，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腿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可能是撞到了，现在感觉动不了了，有点麻，还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腿断了？！”谭怀羽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你别乱动！千万不要乱动！打120了吗？你在具体什么位置？车牌号多少？我马上叫救护车过去！你等着我！千万别动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已经冲到了玄关，胡乱地往脚上套鞋子，手抖得连鞋带都系不利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马上去找他！

“怀羽，怀羽，你听我说，” 齐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似乎带着点无奈，“你别慌，我……”

“我怎么能不慌！”谭怀羽对着电话吼了出来，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急又怕，“你腿都断了！还让我别慌！你在哪儿！快告诉我地址！”

“唉……”齐朔在那边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谭怀羽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更加清晰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还有人群的喧哗，接着是齐朔似乎稍微走远了一点、对着旁边说的话：“哦，救护车来了啊，还挺快。”

然后，他的声音又清晰地对准了话筒，语气听起来好像轻松了一点。

“怀羽，救护车来了，人应该马上拉走了。现场好像处理得差不多了。”齐朔说道。

谭怀羽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揪着：“那你呢？你上救护车了吗？哪家医院？我直接去医院找你！”

“我？”齐朔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事情解决了可以回家了”的轻松口吻说，“我没事啊。我就是路过，在旁边站着呢，顺便报了个警。哦，人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现场好像也没我什么事了。那什么，天不早了，我这边处理完了，准备回家了。”

谭怀羽：“………………”

他套鞋子的动作，僵住了。

脸上焦急、恐慌、心疼的表情，也僵住了。

脑子里那根因为车祸而绷紧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听筒里，齐朔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点催促：“你在家等着啊，我大概……嗯，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先挂了，开车呢。”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

谭怀羽维持着单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的姿势，手里还攥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钟后。

谭怀羽缓缓地、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不是刚才那种因为担忧和恐惧的苍白和涨红，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荒谬、后怕、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想杀人的冲动，五彩斑斓的颜色。

他慢慢地、动作僵硬地，脱掉了脚上那只胡乱套上的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客厅。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窝在沙发上的琥珀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

谭怀羽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将手机“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