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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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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于中亲手了结医师、彻底堕入非人之境后,初生的鬼王无惨,心中除了翻涌不息的对永恒与力量的饥渴,还盘踞着一个清晰的目标——青色彼岸花。医师临死前的话语如同诅咒,也如同灯塔,指明了他这具新生鬼体唯一的、可恨的缺陷。

他动用了鬼舞辻家残留的影响力与迅速积累的、源于黑暗的财富,派出心腹,暗中在平安京乃至更远的角落,搜寻那缥缈的传说之花。

无果

初春,庭院的古梅开了。无惨依旧无法接触阳光,但能在廊下阴影处久坐。他命人移栽了一株姿态奇崛的古梅到寝殿窗外,这样即便在室内,抬眼也能看见。

宁宁会打开窗户,让带着寒意的梅香飘进来。她会随口提及现代植物学中梅花耐寒的机理一种叫‘抗冻蛋白’的物质,无惨会静静听着,不追问,但眼神会落在她开合的双唇上。

某天,宁宁发现无惨在梅树下阴影中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几片花瓣。她下意识拿起手炉想递给他,却在靠近时猛然顿住——他早已不会觉得冷了。这个认知让她动作僵硬。

无惨却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温热的手炉。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冰冷与温暖对比鲜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着那个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手炉,慢慢踱回室内,仿佛这只是一个延续旧日病弱时的习惯性动作。

无惨在模仿甚至怀念人类的日常,而宁宁的痛苦在于,她既是旧习惯的维系者,又是他“非人”事实的清醒认知者。那个手炉,成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充满讽刺的仪式道具。

当然,搜寻并不是毫无用处,无惨偶尔会得到更多新奇的东西,虽然迟迟没有青色彼岸花的踪迹,但他得到了某种海外来的、颜色罕见的纸张。他拿那纸有何用呢,他并无闲情逸致,便将那方格似的纸给他的妻子玩。

宁宁不能外出,为了打发时间,同时也是在现代学过一些简单的折纸。她折了一只鹤,一艘船,一朵花。无惨起初只是看着,随后要求她教他。他的手指灵活得可怕,学一遍就能完美复刻,甚至折得更锐利、更工整,不像纸艺,倒像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问:“这也是你在梦里学的?”

宁宁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回答:“藤原家的行商带我见识过这个,远洋的人会用这个来寄托思念。”她的指尖轻轻捏起那纸鹤,小时候,她听说折一千个纸鹤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为了那个“让母亲活下去”的愿望,她没日没夜的折。如今看到这个,她思绪万分,

“那些金发碧眼肤白如雪的人,说只要折一千或一万个,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妾身小时候的愿望很多,便学会了”

无惨看着她指尖粉色的小纸鹤,只觉得好笑,那不过是封建迷信罢了,纸,又如何实现愿望呢?但椿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安静的折,不一会儿便折起许多颜色不一,五彩缤纷的纸鹤。她叫无惨帮她看一会儿别让风把它们吹走,随后唤人拿来针线,无惨觉得很无聊,但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便等了会,而宁宁便用针线细细地把纸鹤们穿了起来,又挂在了窗台。那纸鹤便像风铃般垂在廊下,随着风轻轻摇晃,阳光打在纸鹤上时折射的光映在宁宁的脸上,她那靛青钴蓝的瞳孔便映照着纸鹤们的影

无惨靠在阴影最深处的凭几上,指尖捻着一只宁宁刚折好的、边缘锐利如刀片的纸鹤。他的目光却穿透昏暗,落在廊下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亮区域,落在那串悬挂的、五彩斑斓的纸鹤、上,更落在宁宁被光与影勾勒的侧脸上。

光的确是一种令人厌烦的东西。它会灼痛皮肤,会暴露他非人的苍白,会彰显他与这个生机勃勃世界的割裂。但此刻,它如此驯服地停留在她周身,将她墨黑的发、素白的衣、以及那双罕见的靛青钴蓝色眼眸,都镀上了一层柔和却清晰的光晕。纸鹤折射的细碎光斑在她脸颊跳跃,她仰头凝视着自己穿起的风铃,瞳孔里映着那片小小的、摇曳的彩虹,闪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专注与极淡的满足。

这画面突兀地刺入了无惨冷寂的视野。

不是美,或者说,不仅仅是美。而是一种与他所在的黑暗截然相反的、充满“生”之琐碎与无意义却莫名坚韧的“活着”的姿态。她站在那里,做着最无聊的事——将寄托虚妄愿望的纸片穿起来,享受着最无用的馈赠,却流露出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被隐隐吸引的宁静气息。

这平静让他不悦。仿佛她拥有某种他即使获得了永恒生命与力量,也依旧无法触及的东西——一种对“当下”无用的、却真实存在的沉浸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掌心的纸鹤发出一声细微的、几近碎裂的呻吟。他松开手,纸鹤已变得有些皱褶,边缘不再完美。

“一千只……就能实现愿望?”他开口,声音从阴影中传出,带着一贯的冰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打破了阳光下的宁静,“若愿望如此轻易达成,这世间便不会有如此多的蝼蚁在泥泞中挣扎了。”

宁宁闻声,目光从纸鹤上收回,转向阴影中的他。光与暗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她脸上那片刻的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惯常的、温顺而谨慎的神情。

“夫君说的是。”她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孩童戏言,寄托些无谓的念想罢了。当不得真。”

她的顺从让他那点不悦消散了些,却又滋生出另一种更深的、掌控的欲望。看,她可以站在光下,拥有那些无用的情绪,但只需他一句话,她便得收回所有,回到他所在的阴影边界,用他熟悉的、驯服的姿态面对他。

“你的愿望,”他忽然问,猩红的瞳孔在暗处锁定了她,“是什么?”

宁宁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审视。“幼时愿望琐碎,不过是希望身体康健,家族平安……如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今妾身已是夫君的妻子,惟愿夫君……能早日寻得良药,安康顺遂。”

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属于“藤原椿”的回答。滴水不漏,却空洞得让他觉得乏味。无惨对他人极其敏锐,缠绵病榻所带来的不仅是疼痛也是一颗怀疑一切的心,他知道她在说谎,或者说,在隐藏。她真正的愿望,恐怕与“藤原椿”毫无关系,而是与那些“铁鸟”、“光影盒子”一样,属于他无法完全窥探的领域。

这认知让他心底闪过一丝烦躁。他讨厌这种无法彻底掌控的感觉,即使这感觉源自一个他动动手指就能碾碎的脆弱存在。

“过来。”他命令道,声音里没有情绪。

宁宁依言,从阳光中走入廊下的阴影,停在他伸手可及之处。光线在她身后,为她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却无法照亮她低垂的面容。

无惨抬手,冰冷的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然后,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他的拇指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下唇,那触感柔软,带着阳光留下的微温。

“这些纸鹤,”他盯着她的眼睛,缓慢地说,“既然是你折的,便留着吧。挂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这不是允许,更像是一种标记后的许可。仿佛在说:看,我允许你保留这点无用的、光明的装饰品,但它们必须在我允许的范围内,提醒着你,你此刻的“拥有”皆源于我的意志。

“至于愿望……”他松开手,靠回凭几,目光再次投向廊外摇晃的纸鹤风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冰冷质地,

“我会亲手实现我想要的一切。”

“不需要寄托于这些脆弱的纸片,或是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

“青色彼岸花,我会找到。阳光,我将征服。”

他的视线转回她脸上,猩红的瞳孔深处翻涌着绝对的自信与偏执。

“而你,椿,”他唤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告的笃定,

“只需要看着就好。”

“你不需要许愿,不需要折千纸鹤,有我在,你什么都可以拥有,而你只需要待在我身侧。”

宁宁静静地站着,阳光在她身后,却无法驱散身前来自他的、庞大的阴影。纸鹤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幼稚愿望的叹息。她看着阴影中苍白俊美却非人的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份吞噬一切的光芒,知道自己的所珍惜的一切在他绝对的力量与野心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影。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无惨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顺从,以及一丝被他庞大目标所震慑的沉默。他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串彩色的纸鹤。阳光依旧明媚,纸鹤依旧轻摇,但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已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它们不再仅仅是无聊的装饰,而是成了他未来宏图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属于他的、安静的注脚。

而宁宁,则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感受着身前冰冷的阴影与身后虚幻的暖意。她折的纸鹤在风中飘摇,仿佛她那些深埋心底、关于回家、关于救赎、关于正常人生的愿望,也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变得如此轻薄、易碎,且遥不可及。

但是青色彼岸花的搜寻依旧没有什么线索,无惨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书籍,尤其是医书、游记、异闻录。他的房间很快堆满了杂乱的书卷。即使鬼舞辻家有专门的书房。

他会突然问宁宁:“《山海经》里提到的‘不死国’,你觉得可能在哪里?”或者“这本唐土医书上说‘以形补形’,你认为荒谬吗?”

而宁宁则顺从地告诉他,有则说,无则闭口不言。久而久之无惨便不怎么问她了,她也只是整理书卷。

宁宁在整理书卷时,会不自觉地将它们按照现代图书馆的简易分类法如地理、医学、哲学排放,并用不同颜色的丝绦做标记。无惨最初觉得怪异,但很快发现这种秩序带来的效率。

某天,他盯着她整理好的书架,忽然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排列?到底是以什么为根据?。

宁宁感到寒意,推说女子不谙书写。无惨便不再逼问,只是后来送来的书更多、更杂,仿佛在用混乱的信息,测试和引诱她。

同时随着无惨变得‘健康’后,他便越发讨厌之前病重时房间里浓重的药味和熏香。他命令更换所有的熏香,要“干净、冷酷、像雪后空气”的味道。但是下人们又懂什么呢?香并不是宁宁所处的后现代里超市随处可见可拿的东西,气味在平安京,是如此的昂贵,贵族以下的阶级极少有调香的知识,甚至没有对香和臭的感知。于是这活,落到了宁宁身上,下人们在无惨的不悦下瑟瑟发抖,当她们求助的看向宁宁时,宁宁叹了口气,进行了尝试

宁宁尝试了多种香料组合,最终调出一种以白檀、少量薄荷叶与冰片为主的冷香。无惨接受了。

但宁宁自己并不喜欢。某个夜晚,她因为噩梦惊醒,下意识地点起了自己偷偷藏着的一点甜暖的桂花香这让她想起现代校园的秋天,气味很快飘散。但无惨无声地出现在她房门外。他没有进来,也没有斥责,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第二天,宁宁发现自己藏的桂花香消失了,但房间里多了一个极其精美的、空着的香盒。

无惨在午后淡淡地说:“那个盒子,给你放你喜欢的味道。不过,只在你在自己房间的时候用。” 这是一种有限的宽容,也是一种清晰的界限划分——他的空间必须是他的气息,她的个性和爱好可以被允许,但必须被隔离在小小的私人领域。

青色彼岸花依旧没有踪迹,但是无惨得到了一面据说是从海上来的、异常清晰的水银镜。

一开始他还略有兴致,但厌了就让宁宁坐在镜前,自己站在她身后。他冰冷的手指偶尔拂过她的发丝、耳廓、下颌,调整她的角度,仿佛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在不同光影下的效果。

“你的眼睛,”他看着镜中的她说,“在有些光线下,不是纯粹的青,会有一点灰,像深邃的海。” 这种过于细致的观察,让宁宁毛骨悚然。

这种日常,在宁宁感受里,如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两侧都是冰冷镜壁的廊道。她既是无惨观察外部“正常”世界的窗口,又是他测试自己掌控力与理解的实验品。而每一件小事——梅树、手炉、纸鹤、熏香、书卷、镜子——都成了构筑这条廊道的砖石,无声地挤压着她作为人的呼吸空间。

青色彼岸花的搜寻依旧像投入深海的石子,了无回音。这份持续的失败,似乎让无惨将一部分无处安放的、对“完美”与“克服缺陷”的偏执,转移到了对宁宁这个身边最特别存在的雕琢与控制上。

镜子事件后,无惨的兴趣似乎短暂地从凝视她转向了用她来凝视别处。

某个阴沉的午后,他忽然命令宁宁坐到面向庭院的廊下,然后递给她一支笔和一卷质地奇特的、近乎白色的纸。

“画。”他言简意赅,自己则退到内室最深处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既能将她笼罩在感知之内,又能透过她看到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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