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猛地抬眼看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今早确实因为心绪不宁,在处理鲣鱼干时走神,比平时少放了一些。但这只是极其细微的差别,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明确分辨出来。富冈义勇……怎么会知道?除非……
除非他熟悉她做味噌汤的习惯,熟悉到连这点微末的变化都能精准捕捉。
而这“习惯”,可能存在于她未曾留意的、属于其他周目的过去里。
“我……”宁宁张了张嘴,想辩解或掩饰,但对上义勇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意识到,自己这几天的慌乱和刻意保持距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种不打自招。
义勇没有追问味噌汤,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鲑鱼,仔细地、缓慢地吃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用一方素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他做得一丝不苟,但宁宁注意到,他擦拭的顺序和角度,与她梦中某个模糊片段里,自己下意识递过手帕并示意他擦拭的位置,惊人地相似。
“巡逻。”义勇站起身,言简意赅。
宁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啊,是!我……我去准备一下!”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冲向厨房去收拾碗碟,试图用忙碌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今天的巡逻路线与往常无异,但气氛却截然不同。义勇走在前方,步伐稳定,拼接的羽织下摆随着动作规律地晃动。宁宁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目光却不敢再像前几天那样,时不时落在他背影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木屐尖,脑海中一片混乱。
系统沉默着,但【富冈义勇好感度:72】的数字和旁边那个刺眼的【梦境侵蚀·深度】状态标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无惨污染系统的后果正在显现,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具体、更具杀伤力。这不只是好感度异常,这是记忆的逆流,是将她精心掩盖(甚至可能被系统本身覆盖)的过去,强行塞还给相关者。
更让她恐惧的是,富冈义勇的态度。他没有愤怒地质问,没有疏远排斥,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观察,印证,然后用一种让她无所遁形的平静,步步紧逼。这种冷静的探究,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心慌。
“左转。”
前方传来义勇平淡的指令,打断了她的思绪。宁宁下意识地跟着转弯,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小片荒废的庭院,残破的竹篱笆勉强围着几丛在秋风中瑟缩的野菊。
义勇在庭院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扫过宁宁的脸,然后移向庭院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微微下陷的石板。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仿佛在丈量什么,又仿佛在确认某个脑海中的坐标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破败竹篱的、断续的沙沙声。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质地,像平滑冰面下的暗流,“三个月前,发生过一起袭击。鬼的目标是一个落单的队员。”
宁宁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在听。她的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少许。
“鬼很狡猾,擅长利用阴影和狭窄地形。”义勇的叙述简洁得像任务报告,但他的视线却缓缓移回了宁宁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看着“现在”的她,更像是在将她与某个场景进行重叠比对。“那名队员……当时背对着巷口,蹲在这里。”
他的脚尖,极轻地点了点宁宁身侧不远处的石板边缘。
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块石板与周围的并无二致,只是缝隙里生着几茎枯草。她不明白这场景有什么特殊。
“鬼从那个方向扑来。”义勇抬起手,指向宁宁斜后方一处屋檐的阴影,角度刁钻,“速度很快。队员……似乎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注意力,反应慢了。”
宁宁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她顺着义勇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那块石板,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局促感隐隐浮现,却又抓不住头绪。
“然后呢?”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义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
“有人及时赶到,用了‘流流舞’。”他说,同时左手做了个极其简练的、拔刀斜斩的起手式姿势,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从侧面切入,挡开攻击,斩杀了鬼。但鬼的血……有毒,溅到了救人者的衣袖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宁宁自然垂落的左臂袖口附近,停留了一瞬。
宁宁的左臂下意识地微微向内缩了一下。她今天穿着普通的鬼杀队后勤制服,袖口干净,什么都没有。但义勇那一眼,却让她觉得袖子仿佛真的沾染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得救的队员,吓了一跳,”义勇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的深水中费力打捞,“转身的时候……动作太急,差点撞到身后的人。”他的视线,从宁宁的袖口,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的额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测量般的专注。
宁宁屏住了呼吸。额前似乎拂过一丝并不存在的、带着急促气息的微风。
这段描述……太过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是随意提起的旧案,而像是……亲身经历的复刻。可义勇为什么要对她复述这个?那个“得救的队员”……是谁?
“富冈先生,”宁宁的声音有些干涩,“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距离并未明显拉近,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冰蓝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困惑与某种逐渐清晰的笃定交织在一起。
“被救人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了风声里,
他停顿了,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宁宁的心跳如擂鼓,一个模糊的片段骤然撞进脑海——水花飞溅的冰凉触感,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羽织下摆,还有一抹急速转过视野的黑色发尾……以及,一句带着喘息、落在耳边的……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义勇。
义勇捕捉到了她眼中闪过的惊骇。他微微眯起眼,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拼图。
他薄唇微启,吐出了那句萦绕在他梦境与现实夹缝中、此刻无比清晰的话语:
“她说——”
“谢谢你,富冈老师。”
富冈老师。
这个称呼,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宁宁脑海中激起轰然巨响。不是幻听,不是错觉,是从富冈义勇本人口中,清晰说出的、指向她的称呼!
所有模糊的碎片瞬间串联——那被水溅湿的左肩,那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气息,那惊魂未定中脱口而出的、带着后怕的称呼……是她!在那个不知名的周目,那个被遗忘的任务里,是……是他救了她?记忆混乱交错,但那个称呼,那种情境,绝不会错!
宁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她踉跄着后退,脚跟撞到一块凸起的碎石,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潮湿、布满青苔的墙壁上。墙壁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翻涌的冰冷恐慌。
他知道了……他甚至想起了具体的对话,具体的场景,具体的……称呼!
钴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涛骇浪,震惊、恐惧、被看穿的无助,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处遁形的绝望。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眼前沉默如水的青年。
义勇看着她剧烈的反应,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的困惑似乎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她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更确凿地印证了他的梦境与猜测。
两人之间,只剩下风穿过陋巷的呜咽,和几乎凝固的沉重空气。
富冈义勇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要将此刻她脸上每一丝惊惶的纹路,都刻入眼底。
有些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而有些被时光或外力强行掩埋的过去,正随着这一声“老师”,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义勇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梦境是虚幻的,感觉是飘渺的,但如此具体的情境再现和角色对话,绝不可能是凭空产生。尤其“富冈老师”这个称呼——现实中,宁宁从未这样叫过他。但在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里,这个称呼反复出现。
此刻,她的反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两人一站一靠,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义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缓慢翻腾——确认的释然,被隐瞒的细微不悦,对那段“丢失”过往的本能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看到她现在这副慌乱脆弱模样时,心头掠过的细微窒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