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安昜才慢慢转了头，爬了出去。站在被劈倒的榻旁，安昜拍了拍胸口，顺着气。刚才差点劈到她身上，幸好趴得靠里面。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向外瞄着，小二不在下面，但是那个掌柜还在柜台那里，正门是走不了了，只能想办法溜到后院出去了。蹲下探出头向廊道的左右看看，现在没人，猫着腰轻着脚步跑到楼梯对面的拐角处，借着廊柱挡住自己的身形。看了眼下面大堂的人，除了食客和跑堂，就是一行着菊紫长袍、腰间佩刀、脚踏黑靴的人，他们大概十来个人，分别站在楼梯口、正门口、上菜的小门，还有两人在堂中问询，还算好情况的是，掌柜面前也有人，应该注意不到廊道的情况。趁现在，放轻脚步跑到柜台上方的拐角处房间前，轻轻推门进去，合上门快速转身。
安昜手中捏着银针，在房中人打算开口前，快速扎入他的脖颈，将即将倒地的人揽住，扶到榻上。打开窗户向外看了看，不像那间房正面着主街，面对的后巷没什么人，下面有个棚子，跳下去倒是不至于伤得很厉害，但，说不定会引那些人出来。想到这里，安昜将目光又转向了屋中，看到榻上人身下的床单，心中说了句抱歉。把抽出来的床单拧成绳状，打上结，和之前绑布匹一样，绑好。将床单的末端绑在手上，推开窗户缓缓坠下去。
和布行掌柜待在一起的三人，相对于安昜在客栈的险象环生，就要安逸得多了。
无心弯腰拿了两把交椅过来，放到了萧瑟旁边，坐到交椅上，“安大夫没事就好，现在太阳不错，”拍了拍身旁的位子，“雷无桀，要不坐坐？”
雷无桀将掩饰尴尬的视线从茶水上移开，转头看到无心的笑脸，坐到他旁边，“好舒服，”调了下姿势，靠好，看到对面的客栈，刚才的惬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无心，你说安大夫真的没事吗？万一已经出事了呢！”说着又坐了起来。
无心靠着椅背，摆了摆手，“就像萧瑟说的，安大夫到底经常在江湖行走，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安大夫既然让我们出来，应该也是确定她自己能应付，说不定，我们在那儿，反而会让安大夫不好脱身”
“也对，安大夫又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雷无桀低低念了几句，靠回椅背，“反正客栈就在对面，出了事，赶过去也来得及，安大夫肯定不会有事，”说到这儿，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才不会让自己的朋友受到伤害呢。
无心没有应声，只是嘴角扬得又上了些。但是，雷无桀怎么会是个安静晒太阳的主儿呢？掌柜在三人排排坐好后，就去取了茶点放到他们后面的四仙桌上，刚走到他们旁边打算打横离开，就被雷无桀截住了口，“掌柜，你是怎么认识安大夫的啊？是在这里吗？安大夫救过你？你就是这里的乡贯吗？”
听了雷无桀问的，掌柜想着铺中无甚大事，就坐在了四仙桌旁屋檐下剩下的一把交椅上，摸着自己的须，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开了口，“我啊，是宜县贯，生下来就在那儿，本来直至寿命终止都不会离开，可谁也没想到，前年宜县发了大疫，县里的人啊，没几个逃过的，那疫病来得突然，就连仅有的家畜也都遭了殃，也正是这场疫病，让我有幸遇到了姑娘，姑娘救了我一命，也让我离开了那里。”说话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宜县，县里淹荠燎菜，偏偏前几日下过大雨，地上泥泞不堪，水洼里水脏得发黑，人站在前面照照，映出的人影比那铜镜里的都清楚，可周围哪有人去照啊，人不是倒着，就是歪着，像地里长的荒草被人踩过、被雨打后的样子。
“宜县？怎么之前没听说那里发生过疫病啊？”雷无桀转了脑袋看向掌柜，“我记得前年发生过疫病的不是巴郡那里吗？”
萧瑟倒是对这事有印象，给雷无桀解惑道：“宜县是去年才改的名字，之前都是叫役县的，劳役苦役的役”
“役县？”雷无桀想了想，恍然大悟，“就是那个，一步一矿的巴郡役县！”
“一步一矿的地方？”这可是触及无心的知识盲区了，“那怎么叫役县啊？那种地方不应该很富足吗？”
萧瑟点了点头，“役县，确实是个很产钱的地方，可产的钱在改名叫宜县之前，都是进县令、师爷、衙门、商贾，还有巴郡郡守的口袋里，那些人还会定期送犯人过去，役县慢慢也就成了一个全是苦役的地方”
“一个县的苦役？有那么多犯人吗？那原来生活在那里的人呢？”雷无桀听了不由张大了嘴，旁边的无心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县城存在，垂眸念了句“阿弥陀佛。”
掌柜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苦笑了几声，“役县的人，早就分不清是苦役还是乡民了，男丁在那里，都干着一样的活，吃着一样的饭，唯一的区别就是，乡民还有自己的田地要种，还有家人在家等你，但后来，地也不需要人种了，女人、孩子也越来越少了，”看到雷无桀和无心有些不敢相信的眼神，掌柜只是抬手喝了口水，继续讲了下去，“刚开始，大家还不知道，自己生活的脚下有这样大的富贵，直到一次地动，县城边上的山塌了，露出来的东西，没人认识，巧就巧在，那新来的县令认识，他上任后就在衙门张了榜，招人去塌了的山那里做工，只要去干，就有工钱、有粮拿，大家都觉得是好事，家里男丁多的，就去应了招，第一天做工回来的人都说活也不累，给的工钱和粮也多，而且还在招人，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县里能去的就都去了，人去的多了，干的也就快了，挖到后面出来了煤，这东西大家都知道啊，所以一下就传出役县有矿了！那段时间，不仅离家找生计的人回来了，还有很多外乡人也来了，可那座山也就那么大，没过多久，那山就空了，外乡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县里的人挖矿吃到了甜头，就有人去挖自己的田地，去挖自家的后院，或者附近的山，结果，还真都挖到了，那时候衙门里都是去登记出矿位置的人，也是那时候，役县成了一步一矿的役县”
“可最后怎么会把犯人送过去呢？”雷无桀搬着交椅一起转了身，面向了掌柜，“而且，役县的人难道不能出来吗？怎么会到发生疫病的地步？”
“因为贪心，”萧瑟用平淡的语气揭露出原因，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明确地了解到了人的贪心。
掌柜添着茶，看着茶水逐渐满上，就像人心中的贪念，越来越多，“对，因为县令他们想要的更多了，所以，他们开始瞒报矿产、私加赋税、让所有男丁都去矿里做工，同时严查进入役县的人，刚开始还有外乡人来的，但那些人来了之后就离不开了，其他外乡人怕他们也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突然没了踪迹，也就不来役县了，可是采矿离不开人啊，没了外乡人，就只有县里的人了，那怎么够，师爷就给县令出了个招，衙门不是还有死囚嘛，让他们也来干啊，都是死囚了，出了什么事，还不用像县里人一样赔偿，这不物尽其用吗，县令听了可是高兴坏了，立马就同意了，”他当时在衙门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后来想想，自己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刽子手，“后来，矿里就经常出事，时不时就死人了，县令他们从用死囚开始，就没那么在乎乡民的死活了，对于他们来说，乡民越少，他们能拿的就更多，所以无论是他们送进役县的犯人失手杀了人也好，还是在矿里丢了性命也罢，只要不耽误采矿，他们才不管呢，役县，就这样成了一个只有苦役，一个人住土阶茅屋、身睡蜱虫草席、口吃糟糠之食的地方，”那时候，矿里的人，偶尔能吃到粝食，都能高兴一整天。想到这里，掌柜不禁闭了闭眼，继续讲下去，“县里的烟尘从这次采矿开始就笼着没散过，田地后来也荒废了，渐渐地，也就没有人记得役县了，对县里人生活如何就更不了解了，直到发了大疫，姑娘恰好途经附近，知道役县发了疫病，就带着人来给我们看病，还托行和商会雇了人来搭建棚户，又有孟氏名门相帮，这才得以将役城的情况传了出去，后来圣上派了钦差前来，才算是让役县脱离苦难”
雷无桀听到这里，不禁唏嘘，“那些人也太过分了吧，后来呢？那县令肯定被抓了对不对，还有那个郡守，官官相护，实在让人气愤！”
“那些人着实可恶，如此行径，已是无视律例，”无心也赞同雷无桀的说法，“役县属巴郡，那巴郡的江湖门派也不曾出手相帮吗？”
“役县地处群山之中，人口不多，少行贸易，多自给自足，再加上并不在官道附近，驰道也相距甚远，”萧瑟摸着一尘的毛，叹着气，“这样一个闭塞的县城，县令想要一手遮天，太简单了，更何况，巴郡郡守连进才还帮他扫了尾巴”
掌柜点了点头，“公子说得不错，所以，我们很庆幸遇到了大疫，遇到了姑娘”
无心和雷无桀虽没有出声，却也是赞同掌柜的说法的，毕竟若是没有那场疫病，恐怕宜县还是役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