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坐上马车后，雷无桀就知道那会儿首乌拉着拾壹那么着急地走是为了什么了，毕竟他和拾壹坐在前室听首乌从上路开始背《神农本草经》背到现在了。

雷无桀回头看了眼舆中的情况：首乌虽然嘴里念念有词的，可眼睛却一直在往萧瑟这边瞟，安昜在一旁翻看书卷，首乌背错了也不出声纠正，就自顾自地看着。虽然，里面的画面很和谐，但雷无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缩回伸着看的脖子，悄悄问拾壹：“我总感觉安大夫要爆发了，首乌到底是怎么惹到安大夫了，感觉比上次萧瑟惹安大夫离开还厉害”

拾壹正驾着车，听雷无桀这么问，回头看了眼舆内，凑近雷无桀的脑袋压低了声音：“首乌自幼因心脾不和而体质羸弱，能养到这么大不容易，所以平日娘子是不许他离开庐陵的，这回他跟着我来于阗这么远的地方不说，前日我与娘子会面时，还瞒着没说他也来了的事，娘子心里有气，又不舍得重罚，也就只能让他背背最头疼的医书，累累嘴皮子了”

“啊，”雷无桀了然地点了点头，模糊的记忆中，幼时也有一人是这样的，“我姐姐以前教我练剑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严苛，但我若是受了伤最担心着急的就是她了，说起来，我也好多年没见姐姐了”

拾壹安慰道：“人生在世总是有机会的，你姐姐那么疼你，定是也念着你的，一定会再见的，”

雷无桀点点头，“嗯，我相信我一定会和姐姐再见的”

舆里，首乌嘴里背的本草经已经乱的牛头不对马嘴了，可安昜还是没有让他停下的意思，下品里为首的草药翻来覆去的说，就是说不出之后的内容。首乌皱着脸，心里叫苦，那本草经不好背的，而且下品篇目他一点都没记住啊，姐姐现在一言不发的，还不如打骂他一顿来的踏实，萧瑟哥哥啊，你倒是帮帮我啊，别光让我眼传秋波啊！

首乌冲着萧瑟拼命眨眼了许久，萧瑟终是受不住转头唤了安昜一声，“安大夫，这首乌都背到现在了，不如，让他歇一歇？”

安昜合上书卷，看首乌眨眼卖乖的样子，松了口，抬手倒了茶水，“那便歇歇吧”

首乌立马凑到安昜身边，接过刚到好的水，说着“谢谢姐姐”，完了也没忘记救他脱难的萧瑟，对这萧瑟无声地说着“谢萧瑟哥哥救命之恩”。

萧瑟看着首乌古灵精怪的样子，低眉笑了笑，这小子一看就是安昜当亲弟弟养大的，可安昜这样一个为人处世都算是淡漠疏离的人，竟然会精心教养一个‘收养’的孩子，当亲弟弟一般，从首乌和安昜的相处中也看得出，他应是自记事起便和安昜一起生活了，这时间可不短。如此想着问道：“首乌没有和安大夫学医吗？”

首乌刚喝下水润了润背书背得快要起火星子的嘴皮，就听到萧瑟的话，回道：“我没什么学医的天赋，比起学医，我更喜欢和二爷学武，而且我现在连基础的本草经都记不全，说出去怪给姐姐丢脸面的”

安昜看首乌说到后面有些低落，出声宽慰道：“你以后又不做大夫，能在野外不误食毒草就行了”

首乌点点头，“嗯，我知道的，”他以后要做的可是天下第一！这样他就可以保护姐姐，谁也伤害不了姐姐！

安昜看首乌这个样子，到底是生不起来什么气，叹了口气，“你啊，以后不许再和我说都不说一声就出来了，知道吗？”收着劲儿揪了几下他的耳朵，“再有下次，铺里的舍子花就归你管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半年多没见你了吗，”首乌捂着自己的耳朵，连连保证，“我绝对不会有下次了，那舍子花我可不敢养，姐姐你还是让七哥继续养吧”

萧瑟看安昜和首乌的互动，突然就很想知道，他们在庐陵的生活是怎样的，那个地方是怎么留下安昜这样一个看客的？

庐陵是如何留下安昜的，萧瑟不知道，可是朔方是如何留下安昜的，他知道。因为那里发了大瘟，需要大夫。他们五人从于阗出发，行至秦安，本来直接南下便可到达雪月城，但念及蜀道难行，便打算经京兆至巴东，再从巴东乘舟行水路抵达雪月城附近。可还没到京兆，便听到了朔方突发时疫，全城封闭的消息。

刚到京兆，安昜便让拾壹去寄信。可拾壹前脚刚进行和商会拿出白玉牌，信都还没寄出去，掌柜就拿出铺里寄来的信，说是今日卯时到的。拾壹拆了信当即就赶回客栈，把信给安昜送过去。

安昜捏着信笺坐在桌旁，耳边满是因屋中窗棂支起而漏进来的风吹动半卷的竹帘晃荡起来互相打着的声音，一通声响，嘈杂的很，看着手上的信笺，不由嗤笑，“他可真是打得好算盘呐”

首乌转身将支摘窗放下阖上，屋中嘈杂不再，只余屋外风声不止，他坐在安昜对面：“这天启的玺书无论是何内容，于我们都甚是不利”

“我倒是好奇，他怎么对医仙有如此大的恶意，甚至是到了借刀杀人的地步，”安昜打开火折子，将点着了的信笺丢到笔冼里，任其燃烧殆尽，“既然劣局已定，那我们就抢占先机，先发制人，传信给宝璐，说我们已前往朔方，如今需要药粮，待玺书到药铺时，宝璐知道如何应对”

“是，”拾壹想到同行的人，停顿了一下说道，“那可要让首乌与萧公子他们先前往雪月城？”

安昜想到雷无桀和萧瑟，摇了摇头，“你先去寄信吧，我去找他们商量一下，”两人一同出门，一左一右的分开。

至于商量的结果，显而易见。

五人下了马，前面就是一道紧紧关闭的城门，阴沉的天气让这座城看起来多了几分死静，像是来到了座死城前一样，寥寥无人。拾壹冲着城墙之上的守卫喊道：“听闻朔方突发大瘟，我等随医仙至此，望尽绵薄之力，还请大人开门允行！”城墙上的人头动了动，少了一个，应是去寻了城中郡太守，汇报此事。

安昜看着门匾上的朔方二字，不禁感慨世事无常，竟是在这种情况下来了这里——埋葬着她父亲尸首的地方。当年父亲战死于这里的火场之中，尸首埋于黄土之下，使得最后下葬的棺稕里除了他的佩剑和府中的衣冠，再无其他。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反正族中墓地里的石碑之下，棺柩之中，也没有家中任一人的尸首，毕竟，他们都尸首无存呐。父亲啊，女儿定会让杀我顾家之人付出代价，让您和娘亲，还有阿兄，得以瞑目。

“姐姐？”首乌的声音让安昜回过神来，“你怎么了？我刚才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我”

安昜看首乌皱着眉，抬手压了压他的眉头，柔声道：“我没事，只是在想这里才发瘟半月不到，就已经宛若死城一般，有些担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