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朔方城的街上，干干净净，来来往往的都是送药的和看病的，聊的都是谁最近又可以从北市出来回家了，今日粥棚又有什么新的药膳啊，这一切都比之前满街烟尘血臭的好太多了。就像是，笼在朔方城的乌云散开了，阳光透了进来，虽然不是很热烈，但总是会让人觉得暖暖的。

前几日瘟病已经确定被控制住后，东市便恢复了以往买卖的样子，北市依旧搭着棚子治瘟病。为了防止有人再沾染上瘟病，让瘟病失去控制，安昜便每隔三日就在北市口进行一次义诊，今日便是义诊的日子，城中的人们依着自城南向城北的次序，大清早的便来排队候诊。

李四他们从东边的里坊过去，不远，但也算不得近。等他们到的时候，北市口已经排起了小长队，他们习以为常地跟在后面，循着顺序排队候诊。

安昜就坐在北市口的草棚下边，面前摆着一张方桌和方凳，方桌上放着脉枕。在安昜旁边摆着一个小一些的小桌，首乌端坐在那里登记着来诊脉的人。两人都穿着偏绿的衣衫，一人禾绿宽袖缎带束口，一人竹绿窄袖深衣，远远看去倒像是因怜惜百姓而化作神女峰守护大地的瑶姬带着童子下了凡尘，给这绿意稀疏的北境添了生机。

萧瑟微微摇了摇头，将这想法从脑中晃去。真是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自己都说自己只是个医术好的大夫罢了，我给她戴什么高帽，让她知道我这么想她，指不定要看着我问我有什么毛病。握好手中的餐盒，避开行人，继续向安昜待着的草棚走过去。

大伙儿看到提着餐盒的萧瑟，都纷纷和萧瑟打着招呼，也有熟人打趣道：“萧公子又来给安大夫送饭啊。”萧瑟一边回应着大家的问好，一边走到草棚中空着的木桌旁将餐盒打开，逐一摆好饭食，转身对着首乌说道：“首乌，你先用饭，我替你登记”

“是莲花的莲吗？”首乌向面前的姑娘确定了名字，就立马转头回萧瑟的话，“我登完了就过去，”登好名，放下笔就起来就往木桌旁边走过去，看到桌上的菜，眼睛都发了光，“今天有酿豆腐哎！萧瑟哥哥，你去哪里找人做的！”

“今日来的商队里有豫章人，交谈的时候提了一句，便请他做了这餐，”萧瑟坐在首乌坐的地方拿起笔继续做着登记，“谢柏？”

“嗯～是庐陵的味道，”首乌吃着豆腐一脸满足，“算下来，我离开庐陵都有两个多月了，还挺想张婶儿做的饭的”

萧瑟写名字的动作微停，抬眼看了眼身旁的人，安昜正对着面前的人问诊。想到首乌之前他说有半年多没见到安昜了，离开庐陵那么久，安昜应该也很想念庐陵吧，拾壹不是说商队这次还要在这里留些日子么，要不回去和那人商量商量，这几天都让他做了？

“萧瑟？萧瑟？”萧瑟听见安昜叫他，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安昜起身将脉枕收在桌边，起身经过他说道：“我问你要不要一起用饭，你想什么呢？名字都登错了”

萧瑟低头看，果然，‘仝’写成了‘quan’，幸好还改的过来。真是失策，本想一心二用，却出了差错，幸好安昜不知道他刚才因着聘厨子做饭的事出了神，不然怕是又要觉得自己最近看账看得脑袋不灵光了。

首乌看萧瑟提笔继续写着东西的样子，猫着身子凑到刚坐下的安昜身边，悄悄问道：“萧瑟哥哥怎么了？他不会还惦记着给姐姐你熬参汤吧？我不想再喝了，再喝下去首乌变人参了，”想到之前给北市送药粮前萧瑟要他试的汤，人都蔫了不少了。

安昜想到前两天她刚从北市出来，回府衙的时候，本来心里想着沐浴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就回北市里去。结果就在她将要出府衙的时候，被迎面回来的萧瑟撞了个正着。都撞见了，萧瑟就顺便询问了一下北市里的情况如何了，她如实说了大致情况已经得以控制，想着寒暄完了转身就要走，可萧瑟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恰到哺时，后厨备了汤饭，让她用过再走。

后厨中，除了灶头的蒸笼还在冒着热气外，还有一个小灶，上面温着的是一个砂锅。萧瑟打开蒸笼将里面热着的饭食拿了出来，看得出来萧大公子对这种事并不熟练，被热气灼了指尖，泛了红。她上前拿了旁边的抹布，将蒸笼中的碗碟拿了出来，萧瑟则被她赶到饭桌旁等着了。因着萧瑟也没用饭，他们便一同坐到了桌旁。在用饭将结束时，萧瑟终于收回了一直瞄她的眼神，漫不经心道：“小灶上温着的是汤是给你的”

她看萧瑟垂目用饭，却红了耳朵的样子，虽有些不解，却也放下碗梜过去看了看。隔着抹布拿起锅盖，锅里的味道散了出来，她闻着味道，人参、红枣、甘草干姜，这不正是之前冠以‘郡太守关怀’之名和每日的药粮一起送到北市的参汤的味道？现下闻着这一模一样的味道，她也明白过来，那哪里是郡太守的关怀啊，明明是有人借着这个名头给她夹送私货呢，可这参汤虽然可以滋补，但也不能日日喝的，再说了，自己也没有体弱到需要参汤吊命的程度啊。她摸了摸眉头，还是拿起旁边的净碗盛了两碗汤，端到桌上，看到萧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最近府衙很忙吧”。

“怎么了？”萧瑟被问得有些不知所以。

安昜将其中一碗推给萧瑟，笑道：“觉得你最近可能账本看得太多了，脑袋不甚灵光，需要补补”

萧瑟听完面不改色，将熬参汤的事推到了拾壹的头上，“拾壹比我操劳多了，都是靠参汤撑着的”

安昜想到这里弯着嘴角，低声道：“之前他是看账看得脑袋不灵光了，今日，应该是算着商队这次送来的药粮还能用多久吧”

“哦，”首乌又看了萧瑟几眼，“总觉得，他想的东西和姐姐有关”

安昜给首乌夹菜到碗里，“吃饭，他想着我作甚”

“我想的确实是安大夫，”萧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木桌旁边，这话说的首乌一阵心虚，说小话被逮到了的首乌立马埋头苦吃，不做一声。萧瑟看着首乌的样子笑了笑，正了正语气道，“是关于朔方开城之事，如今除城北北市外，城中都已逐渐恢复，再这样闭城下去，虽然行和商会因着与你们铺中的合作，一直在送药粮救济，天启那边也下了赈灾，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李大人也是想着如今你既已可以从北市出来，其中的情况你又最为了解，不如早早商讨一番，看朔方如今是否可以开城复役”

安昜本来听他说确实在想她时愣了一下，正不知说什么好，就听到后面的话，想到现在北市中的情况，叹息道：“现下虽已控住了瘟病，可还是会有人复发，我不能保证除城北北市外，都无隐患，若此时开城，难保瘟病会不会卷土重来”

首乌虽然一直没有进过北市，但城中的情况是在他眼中一点一点好起来的，便问道：“可今日来诊脉的人都没有什么问题，姐姐你会不会是过于担忧了”

安昜垂着眼无奈道：“瘟病本就难以预测，我们总不能拿大家的性命来赌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