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篝火燃烧的声音毕毕剥剥。
靴子踩在地上走近,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
她低着头,蜷缩睡着,他居高临下这样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但还是这样看了许久。
许久靴子才重新抬起,走进,走近。
粗麻孝衣在她的嫁衣外,并不能遮挡任何风,也不会保暖。
只是红衣外的素白,像红梅覆雪。
他试图将手中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但她靠着墙,就只能围在她身前。
就在那一瞬,睡着的人抬起了头。
在她抬头睁眼之前,更先到来的是横在他颈侧的冰冷。
刀刃加身,他却并没有任何紧张意外,目光没有分神丝毫,而是一瞬不瞬望着用刀抵着他的茯神。
因为他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茯神执刀的那只手,抓得不算很紧,但很稳。
任何人用刀抵着别人的时候,却被人反制,都会感到紧张。
但少女的脸上没有人之常情该有的惶恐畏惧害怕。
是平和安静的。
宁静的眉眼,乌黑的眼眸没有之前在山寨里被人挟持时候,那种放空非人的冷意,柔软而懵懂。
她分明没有求救,没有示弱,也没有祈怜,没有露出任何让人联想到无辜或脆弱的神情。
她只是那样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地望着他,甚至不确定,她是看着他,还是谁都没有看。
但,她脸上无法叫人读出任何确定含义,不带任何防备的柔软,就像旷野春天连绵无声无息的阴雨淋湿的小动物。
那不是野外充满生命力的小鸟。
她脆弱,娇贵,被养在温室内,甚至仿佛被伤害了都不知道。
不知道求救,不知道畏惧。
明明任何外界的恶意都能轻易伤害她,摧毁她。
却叫看着她的人,只想要爱她。
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往往都是不设防的。
看到的人却只会想宝物属于自己,而不会因为宝物脆弱,无法自保却吸引人,而想要将她扯碎。
她不是会让人因为渴望得到,渴望拥有,而产生黑暗毁灭欲,凌虐摧毁的美人。
她是哪怕出现在黑夜里,阴郁又华美,凌乱落魄。
让人一眼看见,就想要小心翼翼珍惜爱她。
男人握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摩挲,确保自己没有弄伤弄疼她。
然后才看了一眼她握在手中抵着自己的那柄刀。
华丽,嵌着宝石,表面的花纹有些磨损的旧。
一看就知道,是时长放在身边,日日使用的。
男人原本沉冷的眼底带着一点笑意,下巴轻抬望着茯神说了第一句话:“见了长辈,不知道叫吗?”
不远处,从另一个帐篷里换了一身衣服走出的软宁,无意朝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顿时僵在那里。
在软宁的视角,第一眼就看到男人的侧脸。
她眉睫颤抖,失声叫出:“小、小舅舅……”
那个出现在茯神帐篷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舅舅。
软宁脸色巨变。
小舅舅韩雳是她们韩家最英武俊美的男子,对外人包括对自己都一副戾气深重的样子,总是高高在上,用下巴侧着向下看人,鹰顾狼视,斜睨的眼神冷得,仿佛让他稍有不快就会杀了对方。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惹他。
小舅舅只比她们大六岁,作为老来子又深受外祖父外祖母的宠爱,性格却顽劣,十年前销声匿迹,说是去闯荡江湖了,回来后更加可怕。
暴戾恣睢这个词完全就是形容他的。
软宁从小到大,见到小舅舅都忍不住腿发抖,鹌鹑似的缩起,生怕慢一步被注意到了就会被揍。
虽然小舅舅没打过她,但她亲眼见过小舅舅发疯揍其他人。
她的那些表哥们在小舅舅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比她都还不如。
不,他不是让他不快就会杀人,他是单纯地想杀人!喜欢杀人!
软宁想起,曾经陈家有一个纨绔少爷好好走在路上,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他竟当街活活用鞭子抽死了对方。
十几个人都按不住他一个,场面真是太可怕了。
软宁当时也在现场,亲眼看到韩雳抽人的时候鞭子下血肉横飞。
当时天色阴沉下着濛濛细雨。
对方凄声惨叫,他却在笑,眼尾眉梢甚至艳得惊人,说不出的魅惑。
对方被他活活抽死了,他丢下鞭子餍足叹息出声。
雨水将他的红衣洇湿得越发血似的红,乌发也被打湿,他朝她们这边望过来一眼,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漆黑的眼睛亮晶晶得发着光,像得了糖果在炫耀。
长这么好看,却是个疯狗。
那时他才十二岁,简直是天生的魔鬼。
被他当街活活打死的,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壮汉。
当时茯神也在场,肯定也看到了全程。
软宁当时才六岁,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梦到他被血水浸透的鞋底,仿佛要朝她走来。
直到现在重生,小舅舅也是她两世最害怕的人,没有之一。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好看的皮囊下根本不是人,就是一个纯粹的野兽,或者魔鬼,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就不是可以交流的,有理智的人,是一个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
早在对方打死人之前,她就做噩梦梦到,家里长辈不在的时候,小舅舅忽然变成了狼,像老人说的故事里的狼妖一样,一口吞一个小孩下肚。
但是,她看到了什么?
软宁震惊不已。
但她其实不应该震惊的。
脑海中被遗忘的一段记忆,忽然浮现。
软宁不是在回京的路上才重生的。
她是早在上巳节前七日就重生了。
因此,她撞见了一件前世不知道的事情。
她看到,一向软弱平庸,一无是处的茯神,竟然敢在深夜和她的小舅舅单独见面。
不,说是见面,不如说是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