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内。
长久的沉寂后，阿月再度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权衡。“无惨大人，关于彼岸花的应用研究……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另一种思路。”
无惨的目光从手中那管又一次析出诡异沉淀、宣告失败的试剂上移开，落向跪伏在地的阿月身上。那视线没有温度，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
“人类的智慧，尤其在医药与未知领域的探索上，有时会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意外性。”阿月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斟酌得小心翼翼，“他们寿命短暂，却因此更懂得协作与传承，也更渴望……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与名誉。”
她微微抬起头，让自己的建议显得更加清晰：“我们是否可以……秘密地从人类的顶尖医者、药理学者，甚至那些天赋卓绝却困顿的学徒中，筛选出一批人？为他们提供我们培育的彼岸花样本，让他们在完全不知情、且彼此隔离竞争的情况下进行研究。设立一个足够诱人的‘悬赏’，比如，声称某位匿名的富豪巨贾，其子嗣罹患某种离奇的‘日光恐惧症’或类似的罕见恶疾，急需研制出能‘克服某种极端环境’或‘激发特殊生命活性’的药剂。谁先成功，谁就能获得足以让家族跻身上流的财富与资源。”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无惨的反应。鬼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猩红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计算的微光闪过。对于失败，无惨拥有无限的耐心，但也同样厌恶停滞不前。阿月的提议，本质上是将人类对财富名望的贪婪，转化为推动研究的燃料，并且最大程度地分散了风险——即使某一组人类研究者出了问题，也不至于暴露核心秘密，更不会影响其他组的进程。
“……听起来，像是把希望寄托在虫子的挣扎上。”无惨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是借力，大人。”阿月垂下眼睫，姿态恭敬而笃定，“我们用他们最渴望的东西，驱使他们为我们探索最晦涩的路径。他们穷尽智慧与时间所得到的一切成果，最终都将归于您。而我们，始终隐藏在幕后，掌握着所有的样本、进程，以及……他们的生死。”
又是片刻的沉默。无惨的指尖在实验台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轻响。最终，他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那管失败的试剂，语气平淡地做出了裁决：
“就交给你去办吧。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许可，也像一道新的枷锁。阿月领命退出那压抑的空间，回到极乐教总坛后，立刻开始着手布置。
她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学者，而是通过极乐教多年来编织的、盘根错节的世俗网络，由极乐教资助的医学协会，行会会长也是阿月的老熟人了。会面被安排在一处看似寻常的茶室雅间，阿月告诉会长她是受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所托。
“会长，有一位善良的富豪，他常年支持，赞助极乐教普渡众生，他有一位极其珍视的子嗣，患上了一种……非常特殊且痛苦的病症。”阿月的叙述半真半假，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隐秘，“普通的医术束手无策。遍寻古籍，找到了一种传说中的奇花，据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生机，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我们已设法获得了少量这种花，但如何将其转化为有效的药剂，却毫无头绪。”
她将一份密封的、关于“蓝色彼岸花”，隐去了关键名称和真正特性的资料推了过去，同时，一张代表着天文数字金额的银行本票若隐若现。
“他不愿孩子的隐疾成为外人谈资，更不希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需要最顶尖、最可靠，并且绝对守口如瓶的研究者。请会长代为物色，组建几个彼此独立、互不知情的小组。他们只需专注于从这花中提炼出‘能激发极度衰弱生命体活性’的有效成分。谁先取得突破性进展，制作出符合要求的原型药剂，这笔财富，以及随之而来的、在富豪的势力范围内的所有支持，都将属于他。我们前面说的那些学生如果有合适的也可加入进来”
会长郑重地接下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委托。
不久之后，四支由顶尖医学院精英、受医学协会资助的学生、老学者组成的团队，在完全隔离的情况下，分别接收到了来自“匿名富豪”的委托和第一批经过处理、不易追查来源的蓝色彼岸花样本及相关“病例”模拟数据。巨额的预付款和成功后更为惊人的许诺，足以让这些研究者压下所有好奇心，投入到这场秘密的竞赛中。
看着初步的接触和委托流程平稳启动，阿月稍稍松了口气。这就像在荒野中同时放下了几个探路的机械，虽然不知道哪个会先找到正确的方向，但总比困守原地要好。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以及维持这条隐秘渠道的绝对安全。
***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永远不会真正停歇。就在阿月以为可以暂时专注于彼岸花研究和内部整合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炸碎了这短暂的平静。
**堕姬，上弦之陆，在无限城之外的领地——游郭，遭遇鬼杀队突袭，身负重伤！** 与她一同受创的，还有她的哥哥，上弦之陆的另一半，妓夫太郎。两鬼已被紧急送回无限城最深处的疗愈区域，依靠大量的人类血液输注来加速恢复。
消息传到无限城核心时，无惨所在的领域，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空气凝固如铁，墙壁上甚至凝结出细小的血色冰晶。
“蝼蚁之躯……竟然能重伤上弦之陆？”无惨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他那双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过此刻聚集在无限城的上弦们——黑死牟静立如磐石，猗窝座抱臂而立战意未消却隐含凝重，童墨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面具，眼神却有些飘忽，玉壶在角落里不安地转动着壶身，半天狗则蜷缩得更紧，几乎要融入阴影。
最终，无惨的目光落在了童墨身上。“去，把阿月带来。”
当阿月被童墨悄然带入这片弥漫着无形怒火与压抑的空间时，一股几乎让她心脏停跳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她。那不是刻意的攻击，仅仅是鬼之始祖因震怒而不自觉逸散的气息。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膝盖发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躬身行礼。
“阿月，参见无惨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勉力的支撑，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骤然退去大半。无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
“阿月，你推测的没有错。”无惨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鬼杀队的实力，似乎大大增强了。一个上弦之陆，竟然在他们的围攻下几乎陨落。”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敲在阿月的心上：“去找堕姬，了解清楚情况。不要让我等太久，”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上弦，最后回到阿月身上，“我要知道你的新计划。”
“是，无惨大人。”阿月恭敬地应下，声音尽量平稳。
无惨的身影如同溶解在黑暗中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留下满室沉默的上弦，以及刚刚承受了巨大压力的阿月。
她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悸动，转身面向几位上弦。他们的目光各异，有的漠然，有的探究，有的隐含不屑。阿月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诸位大人，我先去探望堕姬大人，了解具体情况。若后续需要诸位大人协助，阿月再行联系。”
她没有等待回应，微微欠身，便随着引路的低级鬼仆，走向无限城的疗愈区域。
堕姬的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衰败的甜香。她和妓夫太郎都躺在特制的榻上，暗红色的血液通过透明的管道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们体内。堕姬平日里夺目的美貌此刻显得有些憔悴，金色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妓夫太郎在更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布满裂痕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醒着。
阿月放轻脚步走到堕姬床边，坐下，伸手温柔地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理顺。“堕姬大人，”她的声音放得极柔，“您现在感觉如何？无惨大人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堕姬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骄横的眸子里，罕见地流露出疲惫与一丝未散的后怕。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比往常平和许多的语气，开始叙述那场惨烈的遭遇。
“先是三个行迹可疑的女人……潜入了游郭，像是在打探什么……”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勾勒出事件的轮廓：潜入调查的鬼杀队队员，身份的暴露，激烈的交锋，以及最关键的那个男人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