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栀花璨踏入真言祭坛范围的第五分钟，谭荇昤的通讯器里传来了第一声杂音。

“滋……这里……正常……”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某种低频的嗡鸣。

谭荇昤立刻按下通讯键：“栀花璨，重复？你的信号不稳定。”

没有回应。

第七分钟，通讯彻底中断。

“不对劲。”谭荇昤站起身，银白色的力场无意识地扩散开来，“他的安魂曲波动在减弱。”

林晗简闭上眼睛，预知能力全力运转。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金光剧烈闪烁：“东北方向……强烈的暗影能量爆发！栀花璨的生命体征在下降！”

“所有人，紧急出动！”谭荇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急促，“秦宫秋、黎苑熯在前方开路！宋谕丞、陆隗颐左右翼警戒！其他人保持阵型，全速前进！”

小队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主祭坛范围，向东北方向疾驰。

一路上，那些原本零散的阴影生物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有组织地拦截。它们从地面裂缝中涌出，从扭曲的化石树后扑来，数量之多远超之前三天遇到的任何一次。

“它们在拖延时间！”宋谕丞一剑劈碎三只阴影猎手，雷火在焦黑的土地上炸开，“栀花璨那边出大事了！”

“别管纠缠，冲过去！”谭荇昤的声音冷如寒冰，他第一次完全放开了“净蚀”力量的压制。

银白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一个移动的净化领域，所过之处，暗紫色的污染能量被强行中和，那些阴影生物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就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体如冰雪般消融。

但这种全功率的输出显然消耗巨大。谭荇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谭队！”初蓂禾想要施展治疗，却被谭荇昤抬手制止。

“保留你的力量，可能用得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脚步没有丝毫减慢。

五百米的距离，在疯狂阻击下，他们用了整整八分钟。

当小队冲破最后一批阴影生物的封锁，冲上那座低矮的丘陵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真言祭坛。

八根白色石柱依然矗立，但柱身上的符文已经全部黯淡。祭坛中央的石台上，栀花璨单膝跪地，镇魂笛掉落在脚边，笛身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

而他的身体——

右半边依然保持着原样，皮肤白皙，眼瞳清澈，左手紧紧按在胸口，似乎想要压制什么。

但左半边，从肩膀开始，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皮肤变成了灰黑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暗影结晶。左眼变成了纯粹的漆黑，瞳孔处一点暗紫光芒如同深渊中的烛火。左手臂的衣袖早已碎裂，露出的手臂上缠绕着黑色的能量流，那些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右侧侵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半边脸颊也已经开始转变。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紫色的脉络，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诡异而痛苦的半笑表情。

“璨璨！”谭荇昤想要冲过去。

“别过来！”栀花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半清朗，一半嘶哑，“这祭坛……是陷阱……它在侵蚀我的意识……”

话音未落，八根白色石柱突然再次亮起！

但这次，发出的不再是银白色的神圣光芒，而是与主祭坛一模一样的暗紫色邪光！那些原本规整的符文在光芒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了亵渎的符号。

祭坛上空，光影再次凝聚。

但这一次，出现的不是那位“守碑祭司”。

而是一个更加高大、更加扭曲的身影。

它身披暗紫色的长袍，袍角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阴影火焰。面容笼罩在兜帽的深暗中，只能看见两点猩红的光芒在眼眶位置闪烁。它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修长得不似人类，指甲漆黑如墨。

“欢迎，第二对‘钥匙’的持有者。”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低沉、浑厚，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愉悦，“吾乃‘暗瞳之祭司’，侍奉伟大的暗瞳之神，执行预言之人。”

谭荇昤停下脚步，银白力场在身前凝聚成屏障：“你对他做了什么？”

“只是……加速了必然的过程。”祭司的身影缓缓降下，悬浮在栀花璨头顶，“‘双极封印术’需要一光一暗。二十年前那对伴侣拒绝让任何一方堕入黑暗，结果呢？封印失败，裂隙扩大，无数生灵涂炭。”

它的猩红目光转向谭荇昤，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视灵魂。

“现在，预言再次降临。你，谭荇昤，继承了父母的‘净蚀’之力，注定成为‘光极’。而他——”

一只暗影构成的手指向栀花璨。

“这位拥有‘镇魂’之力的年轻人，他的能力本质是调和光暗，是最适合转化为‘暗极’的容器。只要他完全接纳黑暗，你们就能完成仪式，加固封印，拯救外面那个世界。”

“代价是他的灵魂？”谭荇昤的声音冷得结冰。

“代价？”祭司发出低沉的笑声，“不，这是荣耀。成为暗瞳之神的一部分，获得永恒的力量。况且……”

它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危险而诱惑。

“况且，他现在已经被侵蚀了一半。黑暗正在吞噬他的意识，侵蚀他的灵魂。最多还有十分钟，他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一个只懂得杀戮和毁灭的暗影怪物。”

“到那时，”祭司的猩红目光紧紧锁定谭荇昤，“他会第一个攻击你们，攻击他最亲密的队友，攻击……你。”

谭荇昤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但你有一个选择。”祭司继续说道，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选择。”

它缓缓抬起双手，祭坛中心的石台突然裂开，从裂缝中升起一把完全由暗影能量凝聚成的长剑。剑身漆黑，剑刃处流淌着暗紫色的光，散发着纯粹的恶意与毁灭气息。

“拿起这把‘暗蚀之剑’，在他完全转化之前，杀死他。”

“不！”祁瑰桉失声喊道，血玫藤下意识地向前蔓延，却被陆隗颐一把拉住。

祭司无视了其他所有人，只盯着谭荇昤。

“杀死他，他体内正在转化的黑暗力量就会彻底释放。而你可以用‘净蚀’之力吸收、净化这股力量，转化为纯粹的光明。”祭司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这样一来，你一个人就能同时拥有‘光极’与‘暗极’的双重力量，无需伴侣牺牲，无需任何犹豫，你一个人就能完成封印。”

“你会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足以对抗暗瞳之神本身。你可以彻底关闭裂隙，成为真正的救世主，完成你父母未竟的事业，洗刷他们‘失败’的污名。”

“而代价，只是……”猩红目光扫向痛苦挣扎的栀花璨，“一个已经开始堕落的队友。一个即将变成怪物的……累赘。”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谭荇昤身上。

宋谕丞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林晗简死死按住——预知者眼中金光疯狂闪烁，他看到了无数分岔的未来，每一个选择都通向不同的深渊。

陆隗颐和祁瑰桉紧紧握着手，脸色苍白。

元繁枧和洛宗秣背靠背站立，阵法与晞云毯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对抗着祭坛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栀花璨的半张脸在痛苦中扭曲，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控制的右手死死按住正在被侵蚀的左肩，试图减缓黑暗蔓延的速度。但他的左眼已经几乎完全被黑暗占据，那点暗紫光芒越来越亮。

“……昤……哥……”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听……它的……它在……撒谎……”

“时间不多了。”祭司的声音如同丧钟，“还有七分钟。七分钟后，他就会彻底转化。到时候，你想杀他都难了——一个完全体的暗影怪物，实力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它控制着那把暗蚀之剑，缓缓飘向谭荇昤面前，悬浮在半空中。

“拿起它，一切就结束了。你拯救世界，你获得力量，你完成父母的遗志。而你的队友……至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而不是变成怪物后被你们亲手剿灭。”

暗影长剑静静悬浮。

剑柄距离谭荇昤的手，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谭荇昤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剑身，看向祭坛中央的栀花璨。

他看到栀花璨右眼中还未被侵蚀的清澈，看到那里面深藏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信任。

二十年前，他的父母面对同样的选择，拒绝了互相残杀。

今天，他呢？

是拿起剑，成为孤独的救世主？

还是……

他缓缓抬起了手。

向那把暗蚀之剑伸去。

“谭队！”初蓂禾忍不住喊出声。

谭荇昤的手，握住了剑柄。

黑暗能量瞬间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的力量涌入体内，与他本身的净蚀之力激烈冲突，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但他的脚步，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