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有信认可地点点头。
“不会的,我做人虽然没什么好心肠,但绝不会对弱者亮出屠刀,师傅你教的,无能的人才欺负底层人,厉害的人都是向上进攻的!”孟秋鸿眉眼弯弯道。
施有信听着这话,脑中细数孟秋鸿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不错,她已经做到自己说的一切了,即便她性格看着奸诈,但残害底层百姓的事,确实一件未做。
“希望吧,这世间贪官太多,即便是明君当政,底层百姓也是叫苦不迭,赋税依旧年年加收。孟秋鸿,你要是哪天当上大官,我不求你改朝换代,但愿你多为百姓考虑,他们真的过得太苦了。”老和尚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施有信看着孟秋鸿点点头,立马就转头回去继续扎马步了,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这老和尚说得对,与百姓而言,明君与否和他们关系都不大,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暴君每年征收赋税的金额会大些吧。
他这么想着,没注意到天色再次转变,由明到暗,此时的场景是一间黑砖土破厢房。
施有信看着老和尚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浑浊的双眸望向上方,目光无神,并不知道他具体在看哪里。
孟秋鸿端正站在老和尚床边,此刻的她该到15、6的年纪了,她眉宇之间的神色似乎已经能窥见,多年后吊儿郎当孟大人的模样了。她表情依旧是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除了眼眶那抹夺目到异常的艳红。
“师傅,大夫说你要死了。”孟秋鸿道。
老和尚笑了笑,“又撒谎,这分明是你说的。”
“那你会听我的吗?”
“这会就听一下吧。”老和尚道。
“那我要你长命百岁,你还能再活20年。”孟秋鸿鼻音有些重了。
老和尚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秋鸿,在祠庙功德箱里,我还有些银子没取,你帮我拿过来,我想数数。”
施有信呼吸不自觉地加速,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挡住孟秋鸿将要离开的去路。别去,他快不行了,留下来陪他说说话!
没人答话,只有老和尚越来越浅的呼吸声,压抑的气氛一瞬间叫人更想逃。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秋鸿才扯着沙哑的嗓音问:“师傅,你不想再跟我说话了吗?对不起,我不太会聊天。”
“秋鸿,你当上大官……”老和尚的声音混着气吐出,叫人轻而易举品出里头藏满的死气,“要……”
孟秋鸿没听完,就转身离开了,这时的她与施有信熟悉的她是不一样的,从前她永远都是游刃有余地,而此刻,她是慌乱的、焦急的、心痛的。
施有信见她这模样,心脏一刺,本想追她出去,耳边却传来了老和尚的未尽之言。
“要小心些,为自己多考虑些,秋鸿,师傅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你去考取功名,走你自己的路,别让我再……继续耽误你了。”
施有信看老和尚说完就闭上了嘴,他等了很久都没见人再睁眼,就转身给和尚磕了个头,便转身找孟秋鸿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孟秋鸿去寺庙供台那里了。
施有信匆匆赶过去,果然,孟秋鸿拿着供桌上的柿子,狼吞虎咽的吃着,那模样,一如多年之前的初见。
施有信站在远处没有打扰她,可施有信知道她等的人,永远不会再来了。
“师傅,你看……我又偷吃你供给佛祖的果子了,你出来打我,骂我都行,你站起来,一刀捅了我都行,只要你……站起来……”
孟秋鸿泪水和柿子残渣糊了一脸,她哭到喘不上来气,慢慢的,双腿开始脱力,她跪在地上,吃不掉的柿子,“啪”地一下掉落在地,她捂住脸,声音瓮声瓮气的。
“师傅,你应该喝药的,你应该陪我的,这些年我抄书存了钱,在京城租了大房子的,我给你挑了一个太阳很好的院子,那是给你准备的,师傅……你不要丢下我……”
施有信听着这些痛彻心扉的话语,心脏也被揪着疼。他觉得自己应该也和师傅一样,在孟秋鸿心中占有举重若轻的地位,毕竟这人喜欢他,纵使藏得深,他都知道!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施有信还在疑惑着,耳边就传来了嘈杂声,他眉头蹙了蹙。
“施大人,施大人。”
有人在叫他。
施有信视野在慢慢清明。
只留孟秋鸿一个人的世界在渐渐归于黑暗,和五年前的她一样,那时她是没了父亲,这时是没了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