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王的魔性不稳是大事,她不能掉以轻心。若是仙门的人真的找来,她再带着他逃跑也不迟。而且昨晚她用的那张血符,代价着实不小,正好趁此机会调息恢复。
她眼底的担忧真挚,凤瑾漓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隐秘的愉悦,可随即又生出几分悔意。他错开目光,轻轻应了一声:“嗯。”
既然决定再留几日,雪忍便多了几分操心。
客栈里来往的人不少,三教九流皆有,可仙门行事向来谨慎,雪忍不觉得他们会大张旗鼓地前来,是以她也不指望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于是白日里,她让凤瑾漓在客栈休息,自己则出去打探消息;夜晚,便在房间里打坐调息。
凤瑾漓每次都想跟着她一起出去,却都被雪忍以他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想起少年当时幽怨郁闷的目光,雪忍不由得轻笑出声,顺手买了些新鲜的蔬菜鱼肉,打算回去给他补补身体。
路过街拐角时,一阵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雪忍脚步一顿,又倒退了回来,侧首望向巷子尽头。几个黑衣人正提着一个昏迷的小孩,神色匆匆地往街道另一头走。
是那日追杀小桃子的黑衣人。雪忍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
倘若仙门早已发现小魔王在此,不该等到现在才出手;倘若他们才刚得到消息,那她也来得及救下这个孩子,再赶回去带小魔王逃跑。
她一路尾随,最终跟着那些黑衣人来到了后山的密林。这里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阳光根本无法穿透,阴翳遮蔽间,诡谲无声。
领头的黑衣人发现有人跟踪,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猛地转身就要催动。可他动作刚起,雪忍已反手扔出两张符咒。
“轰”的一声,黑衣人手上顿时腾起明明烈焰,灼痛感传来,他手中的符纸当即脱落。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大变,当即撇下那个昏迷的小孩,转身就要逃。可他刚迈出脚步,却发现身体不知何时已被一道无形的烈火禁锢住,动弹不得。
雪忍走上前拾起地上的黄符打量,秀眉轻轻蹙起。这符纸上萦绕着浓重的魔气,符文走势更是诡异邪门,仙门之中,怎会有人使用这种邪符?
她收起符纸,冷冷看向被禁锢的黑衣人,道:“你的主子是谁?这招邪阵法,从何而来?”
黑衣人不答话。下一秒,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瞬息间便瘫软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雪忍立即蹲下身扯开他的面巾:嘴角渗着黑血,右脸下方刺着一个狰狞的“死”字。
服毒而亡。可这个“死”字代表什么?
人间帝王的内卫死士,也常在身上刺刻特殊符号作为标记。难道这“死”字,代表着“死士”的身份?可又是谁培养这样一批身怀邪气的死士?
雪忍不再理会那具尸体,转身走向那个昏迷的小孩,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小孩?醒醒?”
可那孩子却纹丝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雪忍警惕起身,缓缓后退。
几乎就在她后退的瞬间,四周陡然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尺。那原本昏迷的小孩,身体缓缓飘升到了半空,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之中,尽是猩红阴森的光芒。
雪忍与他对视,眸光凛冽。
竟然是鬼煞!
鬼煞,乃吞噬万千怨灵而生的一域鬼王!难怪他们要屠杀水仙镇,招引邪祟,释放怨灵,原来是在为培养这鬼煞做准备!
浓郁的瘴气翻涌而来,雾色中不时闪过几双怨毒猩红的眼睛,黑影憧憧,一步步逼近雪忍。随着鬼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一众妖魔鬼怪如同得到了号令,疯狂地朝着雪忍猛扑撕咬过来!
雪忍反应极快,手中黄符瞬间甩出,火光乍燃。可那些厉鬼却仿佛不惧火焰一般,毫发未伤,再次扑了上来!
雪忍侧身闪躲,避开一只厉鬼的利爪,面色凝重。眼前的这些怨魂,比之前遇到的厉害了不止一倍!
*
与此同时,客栈内的凤瑾漓正盯着手中的书卷,可目光却始终无法集中,心底莫名地烦躁不安。他朝客栈门口张望了好几次,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剑眉不由得蹙起。
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该回来了。
凤瑾漓坐不住,起身便出了客栈。可刚走到街上,便见行人纷纷尖叫着,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怎么了?”凤瑾漓随手扶住一个撞上来的中年男人,问道。
那中年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指着空中,发颤道:“鬼……鬼……有鬼啊!好多鬼!”
凤瑾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半空中,无数厉鬼飘荡,邪气森森,正朝着镇上的村民扑去。他眸光逐渐变得寒凉。
那些妖邪发现凤瑾漓,像是霜打的茄子,原本嚣张的气焰立即就蔫了,一动不敢动。
*
各派掌门率领弟子赶过来,入目的,便是满街的刺目血痕与惨烈尸骸!妖魔黑压压一片,盘踞在空中,狼藉的街道上,唯有一道挺拔隽秀的身姿,在其中格外醒目。
正是凤瑾漓。
那些妖魔像是他的下属,又像是他的敌人,对他既畏惧又忌惮,不敢近身半步,也不敢攻击他身后的村民。
“诸弟子听令!”江守仁大喝一声,“诛杀邪魔,还天下太平!”
号令既出,众弟子齐声呐喊,挥剑朝着凤瑾漓冲锋而去!
凤瑾漓转身望向冲来的刀光剑影,眼尾微微上挑,唇边勾起一抹嘲弄又凉薄的笑意。他眼底暗芒闪过,暗红光束凭空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弟子来不及反应,便纷纷倒下,鲜血四溅,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半空中进退不得的妖魔,此刻仿佛得了号令,凶相毕露,身影诡谲地穿梭在人群中,加入了战局。
“凤瑾漓!”云景桓拼杀着冲了过来,看着周身邪气缭绕的凤瑾漓,脸色铁青,“你罔顾天道人伦,残害生灵,罪不容诛!念在昔日同门一场,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我或可保你一命!”
“云师侄何必与这邪魔废话!”海弘毅与木临川也一同赶来,厉声道,“结阵!”
霎时间,几位长老双手疾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众弟子长剑并举,剑气纵横交错,形成一道凛冽的剑阵。万剑嗡鸣,齐齐朝着凤瑾漓射去!
凤瑾漓冷冷扫过,单手在身前一撑,一道红色光罩瞬间将他护在其中。
万剑齐落!光罩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光罩之外,无数恶鬼被剑气绞杀,发出阵阵惨嚎!
“咔嚓”一声脆响,光罩破碎。凤瑾漓身形一晃,捂住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渗出缕缕嫣红的血迹。
海弘毅手势再起,众弟子蓄势待发,准备发动第二次进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冲了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仙长!各位仙长!住手!”正是方才被凤瑾漓扶住的中年男人,他中气不足,却还是鼓起全身勇气,挡在了剑阵与凤瑾漓之间,“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公子……他是好人!是来救我们的!”
“好人?!”江追忍不住愤然骂道,“你可知他是谁?!他就是灭了水仙镇的邪魔!是这一切邪祟作乱的元凶!你竟还说他是好人?!”
海明渊上前拉开中年男人,劝道:“大叔,您先冷静些,您自己回头看看。若他真是好人,那些妖魔为何不敢攻击他?”
那中年男人木讷地转过身,见少年静立在风中,面容冷清飘逸,面对千军万马,不见丝毫惧色。而那些飘荡在四周的鬼物,果然不敢靠近他半步!
“可是……”中年男人神情呆滞,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明明方才,是他挺身而出,挡住了那些鬼物,还让我们赶紧躲起来……”
他还想再辩解几句,海明渊却已将他交给身旁的一名弟子,吩咐道:“带这位大叔去安全的地方,好生保护。”
那中年男人仍不死心,挣脱弟子的手,回头朝着凤瑾漓嘶声质问:“你……你当真的是邪魔?”
他死死盯着凤瑾漓,眼中满是期盼,仿佛只要对方说出一个“不”字,他便愿意相信。
沉默良久,凤瑾漓恹恹地掀起眼帘冷视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我是。”
中年男人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尽。周围听到这话的村民,也纷纷如避蛇蝎般,齐齐后退数步,恐惧地盯着凤瑾漓。
“邪魔!原来他就是邪魔!”
“仙长救命啊!快杀了他!”
“杀了这个邪魔!为我们死去的家人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