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荣芷想尽办法求情,却无人搭理。她甚至不惜委身于首领太监,也没能保住锦贵妃的性命。不久后,景明国与羌戎交战大败,需要派一位公主和亲,景明帝这才想起了冷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南荣芷被封为荣昌公主,就这么被草草送去了羌戎。羌戎乃游牧民族,虽学了中原的君权制度,可骨子里的野蛮与暴虐却丝毫未改。羌戎王当时已有六十余岁,身边早已妻妾成群。南荣芷嫁过去没两年,羌戎王便驾崩了。她如同一件战利品,被羌戎的几位皇子争来抢去,就单单在名义上侍奉过四位君主,怀过八个孩子。
对一个自幼受三从四德教育的女子而言,侍奉完夫君再侍奉其子、其孙,无疑是天大的耻辱。更何况她还是被迫的。羌戎的妇人嫉妒她的容貌,明里暗里对她百般刁难;羌戎的男子则性情暴虐,在床上对她肆意折磨。日复一日,南荣芷终究是被逼疯了。
她的怨念与恨意,唤醒了那枚玉环法器。脑海中莫名多了些献祭鬼怪的阵法,她疯疯癫癫地画了无数次,终于召唤来了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应了她的愿,前往羌戎屠杀。可她才杀了几个时辰,便有一群妖魔鬼怪凭空出现,替她解决了剩下的人。无奈之下,她只好转头来找景明帝报仇。
南荣景的声音发颤,“你是……你是南荣芷的……”他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红衣女鬼微笑道:“不要想着你那些酒囊饭袋的儿子会来救你,他们啊,早就被我全杀了。”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恶意满满:“哦,对了,还有那个被你送到仙门的儿子云潋,也早就死了。不过我还给你留了个念想——你那宠爱的瑟贵妃不是怀了孕吗?你放心,我没杀她,因为她怀的,压根就不是你的种!”
“不可能!你骗寡人!你一定是在骗寡人!”南荣景状若疯癫地怒号着,残破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红衣女鬼一脚踩在他的脸上,脚下的皮肉发出“咯吱”的声响。她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得像冰:“身为君王,你治国无道,肆意发动战争,无德无才;身为父亲,你自私自利,对女儿不闻不问,只有算计与利用。你说你这种人活着与死了有何区别,又有何意义?”
她狠狠一脚将南荣景踹开,嗤笑道:“不过你不用激动,因为很快,你就能下去给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赎罪了。”
红衣女鬼拍了拍手,立即有几只面目狰狞的恶鬼从地下钻了出来,扑向地上的南荣景。它们张开利齿钢牙,开始疯狂地啃食他的皮肉,剥皮去骨、掏心挖肺,血腥的场面令心惊肉跳。
雪忍吃了几个馒头,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她一瘸一拐地来到广场,恰好撞见这骇人的一幕,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阻止。
从红衣女鬼先前在景明国屠杀百姓的举动来看,她要么与景明国有着血海深仇,要么就是受人所托、受鬼之愿。雪忍更倾向于后者。这样的因果循环,恩怨纠葛,她没有理由插手,也找不到说服自己插手的借口。
她目光越过混乱的广场,落在了高台上的凤瑾漓身上。纵使这几日已经努力平复心绪,可只要看到他,那日他满眼仇恨与杀意的神情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雪忍深吸一口气,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高台上走去。每走一步,脚腕的伤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在凤瑾漓身边站定,斟酌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小魔王,我们能……好好聊一聊吗?”
她不信小魔王会突然想杀自己,而且刚才一路上遇到的妖魔,都没有对她发动攻击。这足以证明,小魔王的内心也在挣扎与纠结,甚至是痛苦,他并非真的想置她于死地。
凤瑾漓垂在身侧的手指忽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雪忍,深邃的眸子里怒火汹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可当他对上她清澈无暇、满是担忧的眼睛时,又觉得无比可笑。
“你想与我聊什么?”凤瑾漓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没有杀死我,很遗憾是吗?所以打算故技重施,再来示弱骗取我的信任?”
雪忍听到后半句,秀眉蹙起:“小魔王,我何时杀过你?”
凤瑾漓嗤笑一声,眼神冰冷刺骨:“是吗?”他转过身,对着高台下的红衣女鬼冷声吩咐:“许久不见血了。白骨,去杀几个人。”
红衣女鬼闻言,疑惑地抬头望去,当看到凤瑾漓身边毫发无伤的雪忍时,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尊上关着这些仙门弟子,除了刚开始杀了几个外,每次她提起要杀人,他都只是冷冷地瞥她一眼,今日为何如此反常?难道……是因为这个女人?
她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似的,痒痒难耐,却没胆子上前询问。有了新的折磨对象,红衣女鬼也懒得再纠结,终于大发慈悲地给了南荣景一个痛快,随手一挥,便结束了他的性命。
“真是便宜你了!”
她丢开烂泥般的尸体,转而用贪婪的目光扫过困在阵法里的仙门弟子,舔了舔红唇:“就你先来吧。”
她凝出一缕红光,随手一抓,阵法里的一个年轻弟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出来。正是木子言!
身后的弟子们纷纷惊呼,伸手想要拉住木子言,却被红光弹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红衣女鬼抓住。
“子言!”长风长老被吊在半空中,见状怒不可遏,对着高台上的凤瑾漓吼道:“魔头!有种你就冲老夫来!拿几个小辈杀鸡儆猴,算什么英雄好汉?简直卑鄙龌龊!无耻至极!”
“急什么?”红衣女鬼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长风长老,“下一个,就是你。”
她说着,挥手间,几道红光闪过,木子言身上立即多了几道深入骨髓的伤痕。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可他却死死咬着牙,愣是没喊出一声痛,反而抬起头,对着红衣女鬼冷笑一声:“你们这群恶魔,也就只会用这种血腥的手段来震慑旁人……”
红衣女鬼听得聒噪,压根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抬手一掌便将他打飞了出去。“你的遗言,我可没兴趣听。耽误我杀人,找死!”
难得今日尊上松口让她杀人,她可没心思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万一尊上待会儿改变主意,那她可就亏大了。
事实证明,红衣女鬼很有先见之明。木子言被这一掌打得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红衣女鬼掌心凝出黑气,正要补上一掌,送他上路——
“住手!”
一道金光袭来,打散了红衣女鬼掌心的黑气。她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肉灼痛。
红衣女鬼捏着受伤的手掌,狠狠瞪向高台上的雪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她的克星!每次都坏她的好事!
凤瑾漓见雪忍出手,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怎么,不继续装了?”
“他伤害过你吗?”雪忍没有理会凤瑾漓的阴阳怪气,直视着他:“小魔王,你答应过我,不会滥杀无辜。可眼下呢?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凤瑾漓薄唇微弯,眼神邪性十足:“一个骗子,也配让我遵守承诺?”他不再看雪忍,指尖轻轻一挑,一个巨大的暗红阵法凭空笼罩在所有被困仙门弟子的头顶。“既然你们师徒情谊如此深厚,那本座便成全你们,一起去死吧!”
他掌心发力,阵法迅速运转起来。被困在阵法里的弟子们瞬间脸色扭曲,他们身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丝线,丝线被阵法不断拉扯,整个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仿佛神魂都要被生生剥离。
雪忍迅速凝出一道符咒,耀眼的金光闪过,朝着暗红阵法飞去。“砰”的一声巨响,暗红阵法瞬间被金光击碎,化作点点碎星坠落。
凤瑾漓垂首敛眸,轻笑一声:“血符吗?”他指尖微动,又一道更大的暗红阵法缓缓落下,他目光饶有兴致地凝视着雪忍:“只是不知,你还有多少血符可以挥霍?”
血符威力越强,反噬也越严重。雪忍清楚这一点,凤瑾漓自然也清楚。可他现下,却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
杀人诛心,也莫过于此。
雪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我的确没有那么多血符可以消耗,而血符的反噬,我也承担不起。”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缥缈,“那小魔王,你先杀了我吧。”
凤瑾漓对上她悲凉的神情,心尖蓦地一颤,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点涟漪迅速扩散,引发阵阵战栗,再也容不得他自欺欺人。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自我厌恶——她骗他、伤他、甚至想要杀他,可他,竟然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动摇。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匕首刺入胸口时的冰冷与窒息,试图用那份痛苦说服自己:不要贪恋裹着砒霜的糖,再见到她,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可他亲手垒起的高墙、一遍遍告诫自己的狠话、日夜煎熬的背叛之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尽数崩塌。那份隐秘的狂喜,藏都藏不住。那颗浸泡在寒冰里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违背了他所有的借口——什么抓仙门弟子取乐,什么震慑天下,都只是他掩耳盗铃的笑话。
它像是在耻笑他的可怜:无人爱他,无人真心待他,只能紧紧抓住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给予的丁点善意,拼命汲取。哪怕被对方伤害,也不知回头。
他痛恨自己对她的依赖,鄙夷自己对她的心动。可望着她那双盛满泪光、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时,他还是心软了。那颗早已气若游丝的心,竟然还会为她的痛苦而抽搐。
而她呢?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想杀了他而已。
“你赢了。”凤瑾漓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雪忍,声音落寞又凄凉。他挥手退散了阵法,声音倏然变得冷漠起来,仿佛前一刻的脆弱只是雪忍的错觉:“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明明是赌赢了,可雪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痛难耐。
这场红尘爱恨纠缠的戏码,红衣女鬼看得津津有味,心底默默给凤瑾漓贴上了一个“痴情种”的标签。她虽不清楚尊上与这女人之间的纠葛,可能让杀伐果断的尊上欲杀又舍不得杀的,这女人还是头一个。
“你命好,今日还能苟活。”红衣女鬼随手将木子言扔回阵法之中,扫过在场的仙门弟子,啧啧几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此管用的免死令牌,诸位可得好好巴结。说不定啊,还能把人抢过去,保自己一条性命。”
……
阵法里的弟子们连忙接住木子言,纷纷运转灵力为他疗伤。听到红衣女鬼的话,众人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堪。他们皆是仙门骄子,向来心高气傲,素来只有别人求他们的份,何时需要低头去巴结旁人?
更何况,救他们的女人与那邪魔纠缠不清。求她,与屈服于那邪魔又有何区别?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们不仅在同门面前抬不起头,还要连累自家宗门被天下人辱骂!
云墟天的阶梯虽没有三千级那么长,却也有三百余级,长得让木子言眼睛酸胀。他忍不住望向高台上那个越发朦胧的倩影,忽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