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瑾漓迷蒙睁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眸光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漠锐利。他刚想探身坐起,动作却在瞥见床边趴着的女孩时,停住了。眸中的漠然寸寸碎裂,化作满溢的温柔,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许多。
“唔……”雪忍一声轻呓,缓缓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牵扯到颈侧的伤口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凤瑾漓心头一紧,立刻装作“睡眼惺忪”刚醒的模样。见她抬手抚着脖颈,昏迷前的片段涌入脑海,他的身体瞬间僵直。
“还疼么?”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她颈侧紫青的齿痕,眉宇间满是心疼与愧疚。
雪忍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道:“还好。倒是你,”她端起床边早已备好的温凉药碗,递到他面前,“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失控?”
凤瑾漓僵在半空的手蜷缩收回,默默接过药碗,垂眸道:“……我也不清楚。当时看见那些冤魂,耳边好像有很多声音在争吵,吵得我头疼欲裂,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雪忍皱眉道:“你还记得七年前在洛河城发生过的事情吗?”
这些亡魂对小魔王的恨意如此之深,若洛河城的惨案真的是他所为,那他失控的原因,多半便是这些亡魂的怨念所致。一城人的性命,朝夕间灰飞烟灭,日积月累的怨念,绝非寻常力量能够抵挡。
一时间,雪忍思绪混乱。若真是如此,那小魔王魔性苏醒的时间,未免也太早了。可师尊为何从未提及此事?又或者,师尊为何不将她进入黑暗空间的时间再提早些?
凤瑾漓抬起头,给了她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雪忍轻叹一声,“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记着反而徒增痛苦。”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木子言兴冲冲地走了进来,高声道:“凤姑娘,‘一块玉’我给你带回来啦!这小家伙实在是太闹腾了,险些把厨房都掀了!”
听到“凤姑娘”这个称呼,凤瑾漓眸光微动。
“木公子。”雪忍起身相迎。她们这次好巧不巧,遇见的是木子言,同行的还有一名叫江濯的少年。而后者知晓小魔王的身份后,态度可谓是针锋相对,最后还是木子言搬出了扶桑长老,江濯才勉强放下了敌意,同意他们住进这仙门驻扎的营地。
木子言拎着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脸上还沾着些许锅灰,模样滑稽至极。一块玉被木子言拎着后颈,不断地挣扎着,朝着木子言蹬腿,却因为腿短,根本伤不到对方,只得转而朝着雪忍发出弱弱的叫唤声。
木子言将它放到地上,一块玉立刻“嗖”地一下,溜到雪忍的脚边,蹭来蹭去。雪忍无奈地将它抱起,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木子言望着雪忍温柔的笑容,有些失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下一秒,他便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射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扭头,正好对上冷眼睨着他的凤瑾漓。他虽然此刻坐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可周身的气息却依旧凛冽,让木子言有些发怵。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木子言心中对凤瑾漓的看法早已改变。凤瑾漓虽然拥有邪魔之力,却并非真正的邪魔。诚如凤姑娘所说,他从未主动伤人。即便在云墟天杀了不少人,也全都是昔日欺辱过他的云墟天弟子,那些不曾伤害过他的人,他一个也没动。
虽然不可置信邪魔竟不嗜血杀人,但这就是事实。
木子言自问,若是自己遭遇了凤瑾漓那般凄惨的折磨,还能做到只杀仇敌而不伤及无辜吗?他觉得大概率,不能。
“喵~”
一块玉突然跳上床,乖巧地蜷在凤瑾漓的膝头,打着滚儿撒娇。凤瑾漓面上的冷意稍稍褪去,不再理会木子言,只对雪忍轻声道:“我倦了。”
雪忍有些诧异于“一块玉”对小魔王的亲昵——要知道,这一路上,一人一猫向来是冷脸相对,如今这猫倒像是通了灵性一般,懂得亲疏远近了。
“那你好好歇息,我去弄点吃的。”她接过凤瑾漓递来的空碗,转身与木子言一起离开了房间。
床上的凤瑾漓,目光紧紧盯着门口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直到房门关上,才缓缓收回。他攥着被角的指节微微泛白,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一块玉并没有跟着雪忍离开,反而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假寐,浑然不觉室内渐渐浓郁的寒意。
雪忍并不擅长生火做饭,最后还是在木子言的帮忙下,才勉强做好了饭菜。她提着食篮,来到凤瑾漓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而入。
凤瑾漓仅穿着里衣,端坐在榻上,手中摊着一卷书,看似在认真研读。雪忍的目光扫过一旁紧闭的窗棂,心中微有些疑惑——她记得自己离开时,窗户是开着的。不过她也没多想,如今已进深冬,或许是小魔王怕冷,便自己关上了。
实则不然。那魔头见木子言对雪忍大献殷勤,心中早已妒火中烧,淤堵闷气。他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将窗户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一把将它关上了。
那窗扇甚至发出一声“咯吱”。
仿佛关的不是窗户,而是他如春江水一般的悸动!
“喵——”
桌角的一块玉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雪忍将食篮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取出几碟菜肴摆好,道:“我的手艺自然比不上你,委屈你将就着吃些。”她说着,又拈起一块点心,抱起一块玉,细心揉碎了些许,放在地上,“今日小魔王生病了,我不擅长做肉,你也暂且将就一下。”
桌上的菜式并不多,两碗清粥,两碟翠色的时蔬,还有两盘精致的点心,倒也算得上色香俱全。凤瑾漓的目光落在盘中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形点心上,语气不明地问道:“这是你做的?”不是木子言做的?
雪忍放好食篮,顺势在他对面坐下,瞥了一眼那只略显粗拙的“兔子”,有些赧然地说道:“我做饭的手艺实在寻常。这点心的卖相虽差了些,但味道还算不错,有好几种口味,你随意挑。”
凤瑾漓捻起一块小巧玲珑的点心,轻轻咬了一口。馅料的清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不腻不齁,香气缠绵。待那一缕熟悉的桃花香钻入鼻息时,他心跳无兆漏了一拍。
雪忍端着粥碗,见他眼中微光闪动,倾身凑近了些,笑问道:“怎么样?尝出什么味道了?”
他抬眸望她,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哑:“……桃花味。”
“嗯!”雪忍眼中漾着俏皮的笑意,“我见厨房存了些桃花干,便碾碎做了些馅儿。吃了桃花,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凤瑾漓胸腔中那颗在酸涩里浸泡了一下午的心,此刻仿佛飘浮在了云端,暖意丝丝缕缕地缠绵攀附,如枯木逢春,悄然萌出新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雪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虽然不明白小魔王今日见到木子言为何会这般生气,但胜在……这人还算好哄。
“那我们先用饭吧。”
二人正安静地吃着饭,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伴随着木子言的嗓音:“凤姑娘——”
雪忍起身道:“我去看看。”
凤瑾漓的目光如影随形,像是生怕她一去不返。直到雪忍掩门回来。他的视线扫过她手中多出的一个白瓷小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待她落座后,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嗯?”雪忍下意识地抬起头,“……是治伤的药,木公子送来的。”
凤瑾漓的唇角微微抿起,眸底似有浓墨翻涌。他夹了一箸青菜,放入雪忍的碗中,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很熟?”
小魔王这语气中的凉意,几乎要溢出来了。雪忍心念微转,如实说道:“不算熟,加上这次,我们也只见过三回。”
“那他对你倒是上心。”言语间,尽是似有若无的酸意。
雪忍吃饭的动作一顿。她并非未曾见过人间的风月情愫,小魔王这一连串的言行,分明就是在……吃醋?
可她对此却有些习以为常了。这小魔王,简直就是个醋坛子,不仅吃“一块玉”的醋,还吃仙门弟子的醋。这般霸道无理的性子,堪比人间那些得不到父母足够关怀的孩童,见不得父母对除自己以外的孩子好。
可小魔王自幼孤苦,从未感受过人间温情,若想要改变他这个独占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沉默了须臾,雪忍笑着妥协道:“好,往后我会留意,尽量少与他们往来。”
他们?凤瑾漓握箸的指节骤然发白,只觉得胸中如压着一块巨石,沉闷难散。他霍然起身,走到雪忍的身旁,俯身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
“凤瑾漓?”雪忍猝不及防被他按在胸前,鼻尖撞入一片雪松冷香,混杂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药气。
颈间衣领忽地被微凉的指尖挑开些许,布料摩擦着肌肤泛起细痒,环抱她的手臂蓦地收紧,将两人的距离压得只剩一缕呼吸的空隙。雪忍心头一惊,下意识便要挣开,声音里带了点急:“凤瑾漓!”
“别动!”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头顶晕开。随即,脖颈伤处传来一阵微凉触感,紧接着,温和的热意便顺着皮肤肌理缓缓氤氲,熨帖得那点刺痛渐渐消散。
他在……替她疗伤?
雪忍周身的警惕渐渐褪去,一时没再动。
空间莫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灼热。
抚过她恢复莹白的肌肤,凤瑾漓眸光幽深郁沉。在云墟天时,她心脉受损,几乎气绝,他耗尽法力也无济于事。可为何这皮肉外伤,他只渡入了些许灵力,便能轻易治愈?
“好了。”雪忍推开他。
凤瑾漓顺势松了手,面色如常地坐回原位,淡声道:“我咬的,自然由我负责,不需旁人的药。”
这话实在令人浮想联翩。雪忍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她斟酌着开口道:“明日木公子有事找我,我要出去一趟。”
对面的冰冷美人眼帘微垂,气息再一次冷了下来,没吭声。雪忍无奈叹气道:“可以吗,小魔王?”
凤瑾漓终于恹恹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轻飘飘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雪忍:“……”这人是挺好哄的,但就是……太爱生气了。
“我很快就回来。”她又补充了一句。
许久,凤瑾漓才淡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