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废？
雪忍又笑了笑，自嘲道：“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这世间万物，哪有一成不变的？不过是世事变迁罢了。”
灵宝道君见她如此，也不再劝了。很多事情，旁观者清，是因为旁观者无情无感，可若连旁观者都感到痛心，身处其中的人又该何等煎熬？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他话锋一转，说道：“天帝已下令，三个月后重开庆天大典，宴请三界诸神。你若是无事，便来坐坐。总好过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太冷清了些。”
雪忍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见她精神不济，神色倦怠，灵宝道君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转头对守在一旁的大白仙鹤叮嘱道：“她心里难过，你多闹闹她，逗逗她开心，不要老是让她一个人待着，知道吗？”
大白仙鹤用力点了点头，长长的喙蹭了蹭他的衣袖，应下了。
*
此后三个月，雪忍便一直待在紫鹤云阁，未曾踏出一步。
她在院子里辟出一块空地，亲手种了几棵桃树，日日清晨洒水培土。紫鹤云阁风水极佳，灵气充沛，不过几日光景，那些桃树苗便抽出了嫩芽，又过了些时日，竟开满了淡粉色的桃花，娇嫩欲滴，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宛若粉色的雪。
大白仙鹤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形影不离。雪忍停下脚步，摸着它的小脑袋，道：“等这些树再长大些，枝繁叶茂了，你就可以在下面乘凉了。”
她的日子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依旧是在书房里翻阅佛经，或是盘膝打坐修行，又或是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古朴的琴，坐在桃花树下，抚琴长思。琴声婉转哀伤，时常听得大白仙鹤想哭。
期间，灵宝道君放心不下，又来了好几趟。每次来，都能看到院子里嫩绿新叶、粉面含笑的桃花，再看看屋内静坐的雪忍，他的胡子便忍不住抖了抖。
他真不知该担心她，还是该放心她。
她还有心情种花，这是好事，说明她尚未被悲伤击垮；可她种的是桃花，这就有些奇怪了。先前，她最不喜这些花花草草，觉得这会扰人心神清净。
怕雪忍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偶尔他也会坐上一整日，陪她下棋品茶。有一次来时，恰好听到她在桃花树下抚琴，那琴声萧瑟苍悲，如泣如诉。
他站在外院廊下，听着琴声，心里直叹气，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打扰。
灵宝道君不在时，雪忍有时也会独自坐在院子里品茶。可她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望着某个方向失神，仿佛魂游天外。
每每这个时候，大白仙鹤便会乖巧地蹭蹭她的裙摆，或是故意做出一些滑稽的动作——比如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或是用喙叼着花瓣往她身上送，试图引她玩闹，逗她一笑。
有一日，大白仙鹤听着雪忍的琴声，竟在桃花树下睡着了。等它迷迷糊糊醒来时，却发现雪忍不见了踪影，顿时慌了神，四处寻找，找不到人便扬天嘶鸣。
“你吵什么？”
雪忍从东厢房走出来。大白仙鹤见她，立时扑了过去，蹭着她的腿。雪忍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口问道：“神印又欺负你了？”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黯淡。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屋，淡声道：“我就在这里，你不要担心了。”
大白仙鹤不敢再乱叫，只得紧紧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朝屋内望去。见雪忍站在灶台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蜂蜜，熬成冰糖，在做冰糖葫芦。
不多时，几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便做好了，晶莹剔透的糖衣裹着饱满的金橘，散发着甜甜的香气。雪忍递了一串给大白仙鹤：“自己拿去吃吧。”
大白仙鹤叼着糖葫芦，看了看雪忍，又垂眸看了看糖葫芦，跑走到院子里去了。没一会儿，它又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屋内的雪忍。
雪忍失笑：“你这么快就吃完了？”
大白仙鹤垂首不语，只是用脑袋轻轻蹭着门框。
雪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恍惚。它是在给神印留着。
*
三个月的时间，在神界是弹指一瞬，在人间便是人漫长的一生。
这日清晨天亮，雪忍坐在院中，身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佛经，她却没有看，只是望着院中的桃花，似在出神。
大白仙鹤立即“蹬蹬蹬”地跑过来，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裙摆，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雪忍对它这一惊一乍的行为已经习惯了，顺手抚摸着它的羽毛，道：“我没事。”她合上经卷，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又道：“稍后我要去趟上界，你安心在家等我。”
大白仙鹤委屈地摇了摇头，咬着她的裙摆不松口。雪忍失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我会回来的。”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雪忍起身，身形一闪，已消失在紫鹤云阁，转瞬便至广厦琉璃殿前。
今日，殿外并未见到莲荷值守。雪忍心念微动，缓步入内。
“三月之期，终究还是你师尊最了解你啊。”燃灯上古佛见她到来，淡笑道，“来，尝尝这盏茶，是用流星河边的千年雪水冲泡的。”
提及师尊，雪忍面色黯淡了几分。她默然走近，在燃灯上古佛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恍若时光流转，回到了从前：“记得那时，魔王之子身份暴露，我离开光音世界前，亦是您亲手递的茶，才令我侥幸存活。”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道：“可凤瑾漓最后也活了下来，所以，当时救他的人……只能是师尊。”
燃灯上古佛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她虽不知真相全貌，却对自家师尊仍深信不疑，禅心坚固，实属难得。
窗棂透入细微的光影，落在地上，室内一片宁谧祥和。
雪忍又问道：“上佛，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香袅袅，萦绕鼻尖。燃灯上古佛的声音悠远而慈和，缓缓道来：
“远古之时，邪尊便已成形，祸乱三界。然而，彼时诸神陨落大半，又恰逢上尊者要下世渡人。上界诸神应誓，纷纷入世铺垫文化，教化众生，于是便一再延误了镇压邪尊之事。后来，前大魔王出世，献祭邪神，打通了黑暗空间与神界的时空通道。此后诸事，你也已然清楚。”
“当年，凤凰法王自知罪孽深重，临终之际，恳求上尊者允她再见稚子一面。上尊者慈悲为怀，怜念稚子无辜，为化解其间因果，便允诺了此事。”
“其后，凤凰法王被褫夺法力与仙骨，以病弱之躯进入黑暗空间，陪伴魔王之子九年零九个月，最终油尽灯枯，病殁于黑暗空间。”
“只是，在凤凰法王神魂将散的前三年，魔王之子遇见了你，种下了善因，方有后来之种种纠葛。”
雪忍蹙眉，不解道：“可为何我对此毫无印象？”
燃灯上古佛缓声道：“因为那段记忆，已被上尊者封印。魔王之子也是在诛神台身死后，才完整地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上尊者……
原来，一切皆是早已安排好的。
那些她曾以为的对小魔王的救赎，对宿命的抗争，却不料……终究也不过是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在行走，从未撼动过半分。
燃灯上古佛续道：“按照魔王之子原定的命程：首次魔性觉醒是在洛河城被屠之时，二次觉醒在镜湖庄大战之际，三次则于世殇诛屠戮之时魔力暴涨，杀尽黑暗空间的万千生灵，使其彻底化为一座亡魂绝域。此后，他才会离开黑暗空间，来到神界。”
“这便是你于神界初遇他之前，所发生的诸事。”
“我与你师尊安排你重返黑暗空间，却也不能过多插手天命，只能避开关键的时辰节点。故而，等你见到魔王之子时，他的魔性早已复苏。每次魔性发作，皆是你不在其身旁之时。换言之，每当他要依循命运轨迹行事，你必须不得在旁。”
雪忍心口酸涩难当。
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她明明拼尽全力地想要救度小魔王，却总是功亏一篑；难怪每次他遭遇危难，罹难受苦，总是她恰好缺席的时刻。
原来如此……
那她于他的救度，有什么意义？小魔王心中萌生的善念，又算什么？站在诸天之巅，一切都一目了然，而她深陷局中，却始终参悟不透，像是迷路人，不知归返。
燃灯上古佛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安慰道：“你也不必自责。依照原定的命程，在他第三次杀戮之时，黑暗空间的所有生灵……皆已化为怨灵，永世不得超生。”
“也正因这场杀戮，令他彻底失控，最终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冲破黑暗空间的封印，方才遇见你，形成这命运的闭环。凡此种种，皆是必然。”
必然？
雪忍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笑，眼角却泛起湿意，怎么也扬不起一个笑容来。
沉默了许久，她才沙哑着嗓音，又问道：“那他体内的鬼脸呢？还有那邪神？为何会有两个邪神？”
燃灯上古佛温声道：“雪忍，你有没有想过，那鬼脸本就是邪神？”
雪忍一时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太皇大帝说过，邪神附身在小魔王体内，所以她一直以为那鬼脸就是邪神。可后来，在世殇诛又冒出来一个邪神。
难道……
燃灯上古佛道：“邪神之源，可追溯至上古时期，它已被镇压亿万年。其间，虽也有几个献祭者，只是力量微薄，不足以助邪神脱困。直至前大魔王现身，它觑得良机，将自身一半神魂融入魔王之子体内。是以，他每次‘死亡’，复生之后，力量只会变得更加强大。”
“邪神本欲借他的身躯，融合另一半神魂，彻底逃离黑暗空间。奈何凤瑾漓异于前大魔王，其心志坚韧，不喜杀戮，甚至可说是与世无争，不愿与之相融。邪神只得退而求其次，趁此番黑暗空间出现裂隙之机，逸出一缕分身，选择了与凤瑾漓血脉同源的风妙。”
燃灯上古佛直视她，道：“你应该知晓，献祭需以血肉魂魄供奉邪神，故而血脉至关重要。风妙血脉不纯，自身虽积恶无数，却仍不足以承载邪神磅礴的恶念与法力，是以它的分身才会在神界不断掀起祸端，大肆杀戮，以此积蓄力量。”
所以，他不愿与邪神相融，只能拼命克制自己的魔性，不去沾染杀戮。可黑暗空间的那些人，却不知好歹，一次次地刺激他，欺凌他，将他逼入绝境。
而小魔王面对他们的恶意，却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每次死亡，不过是为下一次更强的重生做铺垫。
雪忍只觉可笑，又可悲。
燃灯上古佛望着眼前泪水纵横的人，微微摇头。
雪忍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了，她理不清头绪，只得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上佛，那……大同悲呢？它究竟在哪里？此前为何不曾出现？”
“雪忍，”燃灯上古佛轻轻打断她，“你早就见过它了。在《神荒大战》那份卷宗中，神印不是还曾寻得它的分魂吗？”
分魂？
雪忍脑中一片嗡鸣，猛地回想起——当初在书房中，神印曾指着画卷中的那枚扳指，说那“好像是它”。
她当时只以为是神印顽皮，随口说说，并未放在心上……
见她神情悲戚，燃灯上古佛轻一叹，道：“唉，此间因果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若要穷源溯流，恐十日十夜也难以尽述。”
他袍袖微拂，一幅泛黄的卷轴缓缓浮现在她面前：“这卷宗在我这里搁置已久，上面记载不便诸神知晓，你替我整理一番罢。”
雪忍望着燃灯上古佛，泪水模糊的瞳孔却毫无焦距。她仿佛是失了魂的木偶，机械地站起身，怔怔地行了一礼，抱着那卷沉重的卷宗，转身离开了广厦琉璃殿。
燃灯上古佛望着那道凄凉孤寂的背影，长叹一声。
真是苦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