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守拙！”有仙者认出了他，惊呼出声。

此人乃是雷霆司的一名小仙。当日，就是他提议用穷奇神兽试探凤瑾漓话中真假，害得魔王身份暴露，被诸神追杀。

守拙吐出一口鲜血，却毫不在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目光依旧痴痴地望着雪忍，声音嘶哑而疯癫：“我究竟哪里比不上那个下贱的魔王？”

他一边嘶吼，一边朝着雪忍的方向爬去，“上觉，我是那么爱慕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甚至可以为你去死！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区区魔王吗？！”

雪忍起身，迅速侧身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就凭你方才这几句话，你便永远比不上他。”她神色始终淡疏，没看地上疯癫的小仙一眼，“而且，他从来不需要与任何人比较，他本就是独一无二的。”

说罢，她对灵宝道君道：“我先走了。”话音落下，身影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大殿之中。

灵宝道君面色铁青，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守拙，严肃道：“把他拖去雷霆司，交给执雷将军，好好管教管教！让他知道，什么人该敬，什么事该做！”

两名仙者连忙上前，架起还在嘶吼的守拙，匆匆离开了大殿。

此事过后，神界的传言沸沸扬扬。有人将庆天大典上的情景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把守拙的疯癫、雪忍的淡漠，还有那短暂出现的“凤瑾漓”说得绘声绘色。

更有甚者，开始揣测雪忍与凤瑾漓之间的关系，编排出了一段段缠绵悱恻的话本，比人间的戏文还要精彩几分。

这些传言传入司命耳中时，他正在司星楼内整理功德策。闻言，他只是淡淡笑了笑，不以为然。

上觉的境界，早已远超寻常仙者。他们以凡俗的情爱去揣测上觉与凤瑾漓之间的羁绊，实在是浅薄可笑。

那些人哪里知晓，上觉对凤瑾漓的，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渡尽众生的慈悲与怜悯。他们困于凡俗情爱，只道是情劫，自然无法悟解这份超脱的心境。

*

紫鹤云阁内，大白仙鹤总觉得自家主人从上界回来后，整个人更显沉寂了。她不再打理院中的桃花，也不再静坐修行，而是整日待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翻找古籍，尝试着上面记载的各种法术。每次施法失败，她眼中的光芒便会黯淡几分，整个人也愈发沉寂。

大白仙鹤也不再像往常那般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袍。

这般过了两个月，雪忍终于翻遍了书房里所有的史书典籍。她像是彻底放弃了，又像是终于死心了，不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像从前一样，每日出门查看人间的情况。回来后，她便专心整理佛经，只是每次回来，手里总会多一些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卷宗典籍，依旧在执着地寻找着什么。

后来有一日，莲荷寻到了紫鹤云阁。原来金刚光明法佛闭关，菩提世界无人讲法，燃灯上古佛便传了口谕，让雪忍前往菩提世界，为众弟子传授佛法，解答疑惑。

菩提世界的弟子们，早就听闻过雪忍上觉的大名，对这位传说中的觉悟之神好奇不已。每次讲法结束，弟子们都会围上来请教各种问题，雪忍总是耐心解答，待解答完所有疑惑，便会悄然离开，从不逗留。

她这般清冷的性子，反倒更让弟子们心生敬仰，也愈发好奇她的过往。可没人敢贸然询问，只能将心思压下。

某日深夜，星史阁的长老按例前来查看。夜深人静，星史阁内只有光影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古老书卷的气息。他一层一层地查看，越看越是心惊——每一层不同空间的所有史书典籍，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星史阁内的书籍，足足有上亿卷之多。毕竟每一层空间细分下来，还有亿万世界，各种文明形态、佛法表现无穷无尽。是谁有这般耐心，能将这些典籍尽数翻阅一遍？

万一此人用心不良，从中窥探出什么上古秘辛，那他这个星史阁长老，万死难辞其咎！

长老心头慌乱，脚步匆匆地往星史阁最顶层赶去。走到顶层门口，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看到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大菩萨。

顶层的光晕柔和，一道白色身影正坐在案前，细细翻阅着一卷古老的竹简。正是雪忍上觉。

长老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上觉。”

雪忍并未抬头，依旧专注地翻着卷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长老知晓她性情喜静，不敢过多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此事过后没多久，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说雪忍上觉翻阅了地阴、神界、上界所有的史籍、文明与佛法。

消息一出，瞬间轰动了诸神，众神对雪忍的举动愈发好奇，却没人敢去询问缘由。一时间，又是谣言四起。

又一日，雪忍在书房里再次尝试了一个古老的法术。掌中法力流转，顺着古籍记载的法门催动，可屋内依旧毫无动静。没有神印欢快的穗子晃动，也没有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

她眼眸中的期待与紧张，一点一点地消散，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雪忍长叹一声，收起手中的竹简，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月色朦胧，透过雕花窗棂照在案上，一卷蒙尘的竹简静静躺在那里，正是《神荒大战》。

雪忍的余光瞥见这卷竹简，伸手将它拿起，正欲起身放回书架，手肘却不慎碰落了案旁的一个紫木匣子。匣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雪忍望着地上的紫木匣子，忽然怔住了。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俯身将匣子拾了起来，缓缓打开。

匣内，是一些小巧的物件：一串流萤生辉的紫色流苏穗子，穗子末端还沾着一丝淡淡的魔气；一支雕琢精致的芍药花玉簪，玉质温润，雕刻精致；一支金凤钗；一支古朴的笛子；还有一张新年时赠他的小像，画像上的少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羞涩；一个个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饺子里的祝福语；一张金色花笺；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糖衣早已凝固，却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最底下，压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原来他那些时日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就是在准备这些东西。雪忍看着这些物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可泪水却瞬间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匣内的流苏穗子上。

许久，她才轻轻取出压在匣底的信笺，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着无比的认真：

“上觉，展信安。

原谅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与你作真正的道别。我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提笔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本是活在阴沟里的人，是被世间抛弃的生命。活着也好，仇恨也罢，于我皆如死水微澜。我仿若行尸走肉，游荡在天地间，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有时，我觉得众生之悲喜何等寡淡。一时求死、一时求生，前刻哭、下刻笑，悲欢无常。甚至为了力量、权势、仇怨，愤懑一生——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小神明你告诉我的话，真是佛言护心，价值千金。

有时，我又羡慕他们有诸多牵绊，何等幸福。有人关切，有人问候，有人等待，有人嘘寒问暖，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而非孤身一人，冰冷地死在角落里也无人问津。

天地浩瀚无边。有时，我觉得自己已跋涉万载，忘却了时间的流逝；有时，又觉得自己仅活了一瞬而已。

但是我遇见了你。你像是神明般降临，给了我一丝光明，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那光明，原是旁人唾手可得，于我却是遥不可及的幸福。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恍如一梦，可梦中的你，却又是那么真切。

有时我也痴想，倘若我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只是为了换得与你相遇；倘若那些煎熬的岁月，都是为了丈量与你共处的光阴——那么，我愿历尽世间所有劫难，祈求有你的来生，哪怕短暂如蜉蝣朝夕，我也心甘情愿。

小神明，不要哭。我知晓，即便你没有法力，也会拼死救我，就如同在诛神台上那次，你决绝地转身离我而去，再也不回头。可我不愿，我不愿再看见你消失在我眼前。我害怕，怕这次消散，便是永诀。

我的小神明是如此美好，你本该看尽天地风光，长长久久地活着，怎么能为我这个魔王葬送性命？我想你安好，我也想守护我的神明。

虽然我们无缘相伴一生，可我仍然感恩上苍，许我偷得了与你共处的这段岁月。回望我这浑噩的一生，世人驱逐，神界追杀，辱骂和殴打如影随形——我原是不想活的。是你撕开了那道深渊的黑幕，投下一线温暖，让我知晓了何为……爱。

小神明，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不能与你一起回家。替我对神印说声抱歉，弄脏了它的穗子。那支玉簪，是我一直未能送出的心意，愿此番它能绾起神明的青丝。

那年盛夏，细雨朦胧，我撞到了神明的桃花，从此，神明便无声烙□□间，成了我毕生仰慕的桃花。

若有来生，小神明，我还想送你桃花，你……会收下吗？

——凤瑾漓”

屋内寂然无声，泪水滴落在信纸，晕开了墨迹。微风拂过窗棂，轻轻吹开了匣中那张金色花笺，露出上面深深镌刻的祈愿，字迹力透纸背，藏着无尽的深情：

“吾生有三愿：一家、一笛与神明。星河璀璨，神明安然，万家灯火，吾愿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