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侯府的晚膳比王侍郎府铺张得多。

水晶帘垂落时蹭过肩头，凉得像浸了井水。

细碎光折射在紫檀木长桌上，映得满桌菜肴愈发精致——驼峰羹盛在描金双耳瓷碗里，金黄汤汁浮着细油花；鹿肉铺在冰镇和田玉盘上，透着粉嫩，边缘缀着葱丝；清炒青菜撒着珍珠糖，甜得晃眼。

肖红坐立难安，指尖悄悄攥紧裙摆。

她瞥见门窗外有侍卫影影绰绰。

浑邪时不时投来“跑不掉”的眼神。

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礼遇，是借着调理软禁她，等找到异世来客再动手。

晚膳间，她余光瞟见浑邪与黑衣人密谈。

隐约听见“回春堂”“下个月送西域”“提取药方”。

更确定这侯府是浑邪与回春堂设的局。

“肖姑娘尝尝这驼峰羹！”

浑邪端着葡萄酿酒壶走来，金黄卷发上的猩红绳结晃到眼前。

腰间雄鹰玉佩撞得她手背凉，玉纹和王铁柱描述的分毫不差。

“从西域翻天山运来的。”

“走了一个月，配葡萄酿解腻，你试试？”

他凑得极近，西域香料混着酒气扑过来。

浓烈得让肖红胃里翻腾，她侧身避开，裙摆蹭到椅腿木刺，痒得轻缩腿。

指尖攥紧裙摆，指甲掐进布料——糙得磨指腹。

冠军侯“医者只管诊病”的警告还在耳边，这侯府规矩比蛛网密，稍错就缠得人喘不过气，不能冒险问异世来客的事。

“多谢胡商美意。”

肖红指尖摩挲银筷纹路，冰凉硌掌心，声音稳住。

“医者需守戒律，忌酒肉。”

“诊病要保心神清明，沾酒肉怕误病情，辜负你的好意。”

浑邪的手僵在半空，酒壶里的酒晃出几滴。

落在紫檀木桌上，晕开深色印子。

他仰头笑起来，声音粗哑得像风沙磨过铜锣：“中原女子就是讲究多！”

“我们西域女子骑烈马、喝烈酒，走千里路不喊累，哪像你娇弱？”

“能治疑难杂症，胆子倒小，连杯酒都不敢碰！”

水晶帘被风拂得轻响。

主位上冠军侯忽然放下银勺，瓷勺撞玉碗“叮”地脆响。

“浑邪，肖姑娘是客人，也是诊病的医者，不得无礼。”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浑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悻悻闭了嘴，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眼神满是不甘。

“胡商远道而来，不知中原医者规矩。”

侯夫人放下丝帕，语气温和却裹着疏离。

银簪挑起一勺燕窝，动作慢得像跳舞，簪上珍珠晃着柔光。

“肖姑娘这份严谨倒难得，也难怪能治好王侍郎母亲。”

“宴席上总不能让姑娘空肚子，厨房炖了莲子羹，温性养身，让丫鬟盛来。”

丫鬟端来莲子羹，白瓷碗里莲子炖得软烂，一抿就化。

甜香裹着热气飘过来，肖红接过碗道谢，刚要舀。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忽然咳嗽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上，像根细针。

她才发现舀羹的手错了——按规矩该从碗边顺时针舀，不能搅动碗底，连手腕角度都要与桌面平行。

满桌目光聚压，肖红脸颊瞬间发烫。

指尖捏着勺子发颤，连羹汤的热气都觉得烫。

“肖姑娘，按府规，羹汤需吹至温凉再饮。”

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张密网，裹得她喘不过气。

“不可趁热入口，失了仪态也伤脾胃。”

晚风卷瓣贴窗。

她忽然想起柳家村的夜晚：蹲在老槐树下喝玉米糊糊，李婶坐在旁边絮叨谁家鸡下了双黄蛋，风里裹着柴火香，哪有这么多规矩捆着？

冠军侯拿起玉杯浅酌，语气平淡：“肖姑娘初来，不懂规矩也正常，慢慢学。”

虽没责备，可那疏离像块湿棉絮，堵得肖红心里发沉。

连莲子羹的甜都觉得腻，她低下头小口喝羹。

席间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还有藏不住的轻视——这侯府的奢华里，规矩比王侍郎府更冷，每一步都要踮着脚走，连呼吸都要合“规矩”。

晚膳散后，管家引着去客房。

穿过花园时，晚风带水汽贴在脸上，凉得缩脖子，鬓边碎发被吹得痒。

肖红忽然瞥见假山下站着人——是浑邪，正跟个戴斗笠的黑衣人说话。

那人只露双骨节分明的手，手里油纸包沉得坠手，边角还沾着点褐色药粉。

夜色裹府，假山下影暗。

她心里一动，悄悄躲到太湖石后，连鞋尖蹭过石子的响都怕被听见。

屏住呼吸时胸口发紧，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话：“那个疯女人”“西域商路”“五十两银子”“下个月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