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应他。
“哈哈哈哈，”陆凯自己干笑一声，彻底收了声，他将空调调到一个舒适的温度，放了轻柔的钢琴曲，专心朝着目的地驶去。
他变道时，瞥向后视镜的余光里，顾司宇的眉心好像舒展了些。
按照黎颂的指引，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狭窄的、电线如蛛网般密布的巷口。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陆凯小心翼翼地停好车。
“就……就在里面，不远。”黎颂低声说着，率先打开车门。
几个邻居从窗户上探出头来窥视着三人，毕竟这种地方，大奔可不多见。
一个靠在墙边抽烟的黄毛混混用胳膊肘捅了捅卷毛同伴，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笑道：“哟，快看！肥羊开错路了吧？这车够靓啊！这么窄的巷子，一会儿我们敲他一笔，嘿嘿。”
黄毛眼尖，一眼看到了从副驾下车的黎颂，一把丢掉嘴里还没抽完的半根儿烟，用脚撵灭。
“我操！那不是黎大勇的闺女？！她傍上大款了？怪不得敢回来！”
同伴抬起头，顺着黄毛的目光看过去，两人一起看到了刚从车上下来的顾司宇，他阴沉着脸，气场比平时更让人觉得压抑。
“那个男的？有点儿眼熟啊。”
“哎哎哎？是不是那天下大雨，救她的那小子？”
“好像是，快给刀哥打电话！”
三人走进巷子，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不知积了多久的废水混合着垃圾散发出阵阵臭气，两旁是斑驳的旧楼，用铁丝随意晾晒的衣物在头顶上飘荡。
黎颂在最里面一栋的六层居民楼前停下脚步，这里几乎照不到一点阳光。
楼洞阴暗，像魔鬼张开的嘴。
楼梯狭窄而陡峭，声控灯忽明忽暗，墙壁上贴满了清理不完的小广告。
终于，在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黎颂停下了。
她从口袋里颤抖着摸索出一把有些锈迹钥匙。
然而，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陆凯和顾司宇的目光，就已经被门旁墙壁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攫住了。
那是用红色油漆泼洒出的巨大字迹，虽然有些已经干涸发暗，但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
“黎大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杀！杀！杀！”
“不还钱，死全家！！！”
狰狞的感叹号和充满杀气的字眼，如同恶鬼的诅咒，爬满了斑驳的墙面。
油漆甚至流淌下来，在墙角和地面留下了难以清除的污渍。
陆凯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虽然曾是律师，但一毕业就进入了人人羡艳的红圈所，衣着光鲜的出入写字楼，经手的不是跨国并购就是上市融资。
还是第一次，那些名为“高利贷”、“暴力催收”的词汇，带着如此具体、粗粝、充满恶意的视觉冲击力，蛮横地砸在他眼前。
这一刻，一种久违的，源自灵魂的愤怒与信念，在他胸腔里灼灼燃烧起来。
他想起自己选择法学专业的初心，不正是源于“扶弱济困”这四个字吗？用理性的法律条文，去对抗世界的扭曲与不公。
他简直无法想象，黎颂是如何每天出入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些恐吓。
黎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握着钥匙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顾司宇紧紧盯着墙上的“杀”字，恍惚间，那些红漆好似化作了苏冉流淌的血，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几乎快要压不住，他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被打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出。
房间狭小而阴暗，一眼就能看完。
中间是张低矮的塑料桌子，左侧墙角摆着一张双人床，床腿瘸了一只，拿砖头垫着，旁边放着个有被虫蛀过痕迹的木质衣柜。
黎颂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只旧鞋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件没织完的毛衣，还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相册。
她轻轻抚摸着那些物品，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顾司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凯看到顾司宇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在极力克制，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痛苦，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滞涩。
陆凯一直密切关注着顾司宇的状况，这一刻他不再犹豫，快速上前一步，挡在了顾司宇的身前，隔绝了他投向那些红字和黎颂的视线，双手拉住他的胳膊：
“顾司宇，顾司宇，深呼吸，看着我，我是陆凯，我在这里，我能解决，好吗？”
顾司宇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努力聚焦，试着看清陆凯，看清他的锚点。
待他的呼吸稍平稳些，陆凯向屋里喊道：“黎颂，东西拿好了就下来。顾总，这里空气不好，我们先回车里等。”
他没有试图在当下就安抚顾司宇的情绪，而是希望带他先脱离这个让他理智溃散的环境。
顾司宇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跟着陆凯朝楼下走去。
没多久，黎颂抱着鞋盒下来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沉默。
陆凯今天心里的触动不比任何人少，他想起了当年执业时在国旗下庄严念出的宣誓词：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忠于宪法，忠于祖国，忠于人民，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
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车子驶出棚户区的同时，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横在了他们刚刚离开的巷子前。
一个脸上带疤、身材壮硕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刚才报信的黄毛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刀哥！您来了！就那辆车！刚走！”
刀哥眯着眼，只来得及看到那辆黑色奔驰亮起的尾灯，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阴鸷。
“妈的，跑得倒快，黎大勇的闺女……哼，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查！给老子查那辆车是哪路神仙！”